“赵志国死了。”
老葛的手悬在半空中,油条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顾北辰认识他二十年,知道他此刻大脑正在以极限速度运转——不是消化“死亡”这个事实,而是计算死亡带来的连锁反应。
“消息来源可靠吗?”老葛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知道。”顾北辰把手机收回去,“号码是秦牧的那个中间人。之前提供的所有信息都准确——安全屋被盯梢、医院那两个夹克男、郑维先的直属分队。但这个号码背后是谁,我查不到。”
夏洛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需要确认。如果是真的,赵志国死在江东军分区招待所,这个案子就不是我们一家的事了——地方公安、军方保卫部门、检察院,全部会涌进来。到时候别说调查郑维先,我们连现场都进不去。”
“如果是假的,”林墨压低声音,“那就是有人想让我们去江东军分区招待所。而我们一旦出现在那里,就等于给了郑维先一个‘擅闯军事禁区’的借口,可以把我们全部控制起来。”
这是一个经典的二难困境。去,可能被伏击;不去,可能错失关键证据。而做出选择的时间只有几秒钟——如果赵志国真的死了,现场正在被破坏;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对方正在等待他们上钩。
顾北辰没有犹豫。
“老葛和我去招待所。夏洛,你带林墨回刑侦支队,把柳淑敏的自书材料正式录入案卷系统,生成不可篡改的电子证据。然后你们两个就在支队的审讯室里待着,哪都不要去。刑侦支队是公安机关的正式办公场所,郑维先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冲进公安局抓人。”
“你们两个人去军分区招待所?”夏洛的眉头拧成一团,“那不是找死吗?”
顾北辰没有解释。他看了一眼老葛。老葛已经拿起外套,把剩下那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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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军分区招待所位于市区东北部,紧邻军分区机关大院,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表毫不起眼。通常情况下,这里只接待军队内部人员及军属,不对外营业。但赵志国作为退休的正师职干部,有资格入住——尤其是当安排他“住”在这里的人是郑维先的时候。
顾北辰的车在招待所大门外被拦下了。
哨兵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证,又看了一眼车里的老葛,面无表情地说:“稍等。”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
“顾组长,请进。郑将军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顾北辰和老葛交换了一个眼神。郑维先在等他们。这意味着赵志国死亡的消 息——至少这个部分——是真的。而且郑维先没有试图隐瞒,他甚至主动邀请他们进入现场。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问心无愧,要么他已经把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
招待所的大堂冷清得不像有住客。电梯门开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少尉站在里面,显然是在等他们。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而是更温和的、用于清洁地毯和家具的那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郑维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头。他的军便装没有扣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汗衫。他的脸色比昨天差了很多——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正在从内部瓦解的东西。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江东军分区保卫处”的红头。
“顾组长。”郑维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示意他们坐下,“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赵志国在哪里?”顾北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楼下。停尸房。”郑维先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凌晨四点十二分,他从六楼房间的窗户坠楼。楼层不高,但他是头部着地。当场死亡。保卫处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没有发现外力痕迹。初步判断为自杀。”
“我要看现场。”
郑维先终于抬起头,看着顾北辰。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恳求的空洞。
“顾组长,你来之前,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总政保卫部和最高检的人今天下午会到。在这之前,现场由军分区保卫处管控。你作为地方公安机关办案人员,没有权限进入。”
“赵志国是我正在侦办的陈飞命案的关键嫌疑人。”顾北辰一步跨进了会议室,“他的死亡直接影响到我那个案子的证据链完整性。根据《刑事诉讼法》和《军队与地方协作办理刑事案件规定》,我有权派员参与勘查。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会把拒绝的过程记入案卷,作为将来上级机关调查此事的材料。”
郑维先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总是拿程序来压人。”
“不是压人,是自保。”顾北辰说,“郑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案子里,按程序办事是唯一不会出错的方式。你我都不干净——我是说,在对方眼里,你我都有可能被定义为‘不干净’。唯一能证明清白的,就是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
郑维先没有回答。他把桌面上的那份文件推过来。
“现场照片和勘查笔录的副本。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看完之后,你可以问我问题。我让保卫处的人配合你——在合理范围内。”
顾北辰拿起文件,快速翻阅。照片很清晰——赵志国仰面躺在招待所楼下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凝固,边缘呈现出深褐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只皮鞋——另一只落在距离尸体约三米远的地方。
照片的最后一页是房间内部的照片。六楼,602室。窗户是推拉式的,窗台高度大约一米二。窗台上有一枚清晰的鞋印——照片旁边的标注写着:“经比对,与死者所着皮鞋花纹一致。”房间内没有打斗痕迹,床铺整齐,桌上放着一杯水、一部手机和一个打开的信封。
信封的特写照片显示,里面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没有遗书。
“为什么没有遗书?”顾北辰放下照片,看着郑维先。
“不知道。”郑维先的回答快得出奇,“保卫处的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很多人自杀不写遗书。或者他想写,但没写出来。或者他写了,但被人拿走了。或者他写了,但你们没有找到。这些都是你们需要调查的。”
老葛站在顾北辰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
“郑将军,赵志国为什么要来自杀?”
郑维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去问死者,而不是问我。”
“死者不能回答。”老葛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但你能。赵志国是你在前天晚上安排住进这家招待所的。他住进来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就跳楼了。在这三十六个小时里,你和他说过几次话?”
郑维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次。”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到我的房间来,我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
“谈了什么?”
郑维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他告诉我,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陈飞死了,秦牧被抓了,柳淑敏——他妻子——可能已经跟你们接触了。他说他想自首。我告诉他,自首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选择。我不会替他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老葛。
“然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今天凌晨四点,他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北辰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赵志国的手机在哪里?”
郑维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保卫处提取了。作为物证。”
“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郑维先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我不知道”,也没有说“这不属于你的权限范围”。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北辰走向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将军,赵志国的死,不管是不是自杀,都会被视为‘关键证人死亡’。在最高检和总政的人到来之前,这个现场的任何变化都会被记录在案。我建议你——”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郑维先打断了他。
“那我换个说法。”顾北辰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位中将的眼睛,“如果赵志国不是自杀,那么凶手一定在这栋楼里。而能让他从六楼窗户掉下去的人,必须有让他放松警惕的能力,或者有让他无法反抗的手段。一个现役中将,恰好有这两种能力。”
郑维先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被人指出了脚下正在开裂的地面。
顾北辰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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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大堂。老葛快步跟上顾北辰。
“你觉得是他做的?”
“不知道。但现在谁杀的赵志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顾北辰推开玻璃门,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最重要的是——赵志国死了,谁会成为下一个?”
老葛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淑敏。”他低声说。
顾北辰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夏洛的电话。
“柳淑敏还在翠屏山庄吗?”
“在。我刚刚跟她通过电话——她在整理最后一批材料,说下午自己到支队来。”
“别等下午了。你现在就去接她,马上。林墨跟你一起。接到之后直接带回支队,安排到证人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见她。”
夏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紧迫,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顾北辰挂断电话,看向老葛。
“赵志国死了,郑维先的反应不对。他不是愤怒,不是慌乱——他是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他在等什么?”
老葛摇了摇头。但他的表情告诉顾北辰,他也想问同一个问题。
不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直升机从东北方向飞来,轰鸣声由远及近。它没有飞过市区,而是盘旋在军分区招待所上空,像一只黑色的鹰,缓缓下降。
顾北辰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架直升机。
它降落在了招待所楼顶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有人下来了。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顾北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不再属于疑罪调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