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天刚亮。
苏清禾推门,门槛外头一捆柴,码得齐整。旁边压了张纸条——"今日有雨"。字歪,但一笔一划用了力。
她没多想,把柴搬进院里,揣上那张旧债借据,出门找陈里正。
——
陈里正验了纸。指甲刮边角,对着窗口照水纹。放下纸摇头:"新纸,不超过俩月。三年前的借据不可能长这样。"
苏清禾松了半口气。另一半还悬着。
"假的归假的,他们敢拿出来就不只这一招。"陈里正压低声音,"青青,我跟你交个底。周文远给盐商做女婿不假,但他靠的不是盐商,是盐商背后的刘府。县城三家铺子一座粮仓,县衙也踩着人脉。昨儿来的灰袍姓方,刘府管事,专门替刘家收账要债。你把他的纸扣了,他交不了差——"
"会换招。"
陈里正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没有想过,刘府盯你图什么?"
苏清禾愣了。逼债?逼婚?一个孤女,还能图什么?
陈里正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说:"你屋后那片荒坡,坡上头连着三亩山场。"
苏清禾等着。
"那片山场底下有石料。"
三个字砸下来,苏清禾脑子嗡了一声。
"镇上盖房修路,石料全从外头买,运费占了大头。你的山场要是出了石料,卖石头比种十年粮都强。"陈里正转过身,"周文远就是探路的——人一走,地就是无主的,顺顺当当落进刘府手里。"
逼债、逼婚、假借据、灰袍男人上门……她一直以为刘府要的是三两银子,或者要她这个人。
全错了。
从头到尾,他们要的是那片山场。
逼债是逼人卖地还钱,逼婚是逼人嫁过去人地两空。不管哪条路,终点都是那三亩地。她那块地自己都没拿正眼看过,别人倒算计得明明白白。
出了里正家的门,风灌进来凉的,心里头烧得慌。不是怕,是恼。
——
回家数钱。九百一十二文。
三两银子差两千出头。旧债借据是假的,可刘府不会因为一张假纸收手。山场要是不入册,荒地就是无主地,谁都能伸手。
她蹲在灶台前,把小半罐虾籽酱掂了掂。系统给的成品就这么多,用完就没了。
但她有舌头。前世开了十年超市,调味料什么味尝不出来?虾籽的鲜、豆酱的底、还有一丝回甘——一样样辨得出来。系统给了成品没给配方,可她有灶台,有手,有苏青青记忆里的腌酱手艺。
复刻不了一模一样,七八成呢?吴掌柜要的是鲜味,不是非得系统级别,只要比镇上大路虾酱强他就肯收。
她翻出半碗黄豆酱、一小撮虾皮、两块干鱼。一样样闻过,在脑子里配了个大概比例。今晚试。
——
下午出摊。最后一点虾籽酱全拌了面,卖了七十一文。
收摊拐去吴掌柜饭铺。
"酱我供。长期供。大罐一斤装,味道跟上回至少八成。你开价。"
吴掌柜眉毛一拧:"八成?"
"还没做出来。三天之内送样品,尝了再定。"
吴掌柜想了想:"味正的话,三十五文一罐。头回我要三罐试路子,卖得动就长期收。"
三十五文一罐,三罐一百零五。不算多,但这是头一宗稳当买卖——不是摆摊看天吃饭,是铺子里的长线进项。
"行。三天后送样品。"
她转身要走,吴掌柜叫住她:"丫头,多句嘴。前两天有个灰袍男人来我铺子打听你——出不出摊、住哪、家里几口人。我没说。你自己留个心。"
方管事没走。还在镇上盯着。
——
回村经过赵桂花家门口,赵桂花蹲着搓衣裳,眼珠子往这边一瞟。
苏清禾脚步没停。
赵桂花倒先开口了:"青青啊,昨儿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声儿软,笑脸也软,跟昨天判若两人。
"嫂子言重了。"三个字,不冷不热,不停脚。
她太清楚这种人了——暴露了不会缩,只会换一张脸。昨天踩点,今天扮好邻居,不是服软,是找第二次下手的缝隙。不能撕破脸,逼她动作更快。也不能亲近,亲了蹬鼻子上脸。不远不近,让她摸不着深浅。
——
到家,院门口搁着一条鱼。新鲜的,鳞片上还有水光。
苏清禾往矮墙外看了一眼,沈砚舟的院子门关着。
鱼拎进灶房。切鱼的时候刀顿了一下。
昨晚他靠院墙坐了一整夜,今早搁了柴和字条,现在又一条鱼。他不是嘘寒问暖的人,也不没分寸地往上凑,做的事都是同一个路子——不多说,不越线,但你需要的时候他就在那儿。
这个人不能亏欠。不是怕还不起,是欠了就分不清。
——
鱼吃一半,留一半明天出摊。吃完蹲灶台前试酱。
黄豆酱打底,虾皮碾碎拌进去,干鱼撕成细丝油煸过再掺。每加一样尝一口。第一锅咸了,第二锅腥了,第三锅差一味鲜——她想了想,加了一小勺系统泉水。
方向对了。还差得远,但路子没错。
——
夜深了。灶膛边数了最后一遍钱。
九百八十三文。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急:酱得接着试,三天出样品;山场得入册,荒地不入册就是无主地,白纸黑字写死了刘府才不好动;还有方管事——他还在镇上,到底盯到什么时候?
前两件她能做。第三件做不了——方管事不走,她就一直被人盯着几点出门几点进门,这种日子没法过。
可赶不走他。刘府管事,她拿什么赶?
守是守不住的。挡了三招还有第四招第五招。被动挨打不是活法,得把主动权攥到自己手里。
正想着,院墙根传来一声轻响。苏清禾抄起剪刀贴墙站住。
"是我。"沈砚舟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不用守。"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守。"
然后没声了。墙根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走。他就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苏清禾把剪刀放下,躺回床上,闭着眼。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刘府,不是赵桂花。
是明天那锅酱——第三锅差一味鲜,第四锅再试,她得快。
还有入册的事。山场要入册得去县衙,县衙在县城,县城是刘府的地盘。
去,是走进狼窝。不去,地就不是她的。
两天。最多两天,她得想出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