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暴室那座破败的院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赵姑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西厢房，额头上还挂着白日里惊出的冷汗。她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铜钥匙，颤巍巍地递到了沈惊澜面前。
“沈……沈掌事，这是后院那间独院的钥匙。那院子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也没人打扰。”赵姑姑的声音里透着讨好，再也没了往日的刁蛮，“您看，这地儿还满意吗？”
沈惊澜漫不经心地接过钥匙，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轻轻摩挲。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偏院，紧挨着暴室的后墙，墙外便是护城河的死角。平日里因为闹鬼的传闻，连最下等的粗使婆子都不愿靠近。
“清净些好。”沈惊澜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这院子荒废已久，怕是漏风漏雨。赵姑姑，既是要我住，修缮的费用……”
“修！马上修！”赵姑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老身这就让人去领木料和炭火，保准把您那院子修得暖暖和和的！”
“那就有劳了。”沈惊澜转身推门而入，“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免得旁人说闲话。”
赵姑姑如蒙大赦，转身便跑，生怕这位煞星反悔。
待院门关上，沈惊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径直走向那间漏风的正屋。
屋内，影七正靠坐在墙角，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木片。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眼中的杀气在看清来人后散去。
“她怕了。”影七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怕，才会听话。听话，才有用。”沈惊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口被石板半掩的枯井，“明日修缮的人就会来，趁着乱，我要你查一样东西。”
“什么？”
“那口井。”沈惊澜指了指窗外，“赵姑姑怕我住这儿，不仅仅是因为闹鬼。这院子前朝曾关押过一位获罪的司天监少监，传闻他死前在井里藏了东西。赵姑姑一直想挖，却不敢挖，怕触霉头。”
影七皱眉：“你要找什么？”
“前朝皇室遗留的宫防图，或者是……某些大人物的黑料。”沈惊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无论是什么，都是我们离开这里的筹码。”
……
次日午后，几个工匠在赵姑姑的催促下，叮叮当当地开始修补院墙。
影七趁着工匠们搬运木料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滑入后院，掀开了那口枯井的石板。
井底早已干涸，只有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影七屏住呼吸，身形如壁虎般贴着井壁滑下。他在井底摸索了片刻，手指忽然触碰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用力一扣，砖石移开，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影七心中一喜，伸手探入，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浮时，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井壁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那字迹潦草而深刻，显然是用利器生生刻进去的。
“天启三年，影卫首领萧无妄，通敌叛国，囚于暴室，永世不得翻身。”
影七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了井底。
天启三年……那是五年前。
萧无妄……那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大梁最年轻的暗卫统领！
外界传闻萧无妄早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先帝还为此辍朝三日。可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刻在这口前朝的枯井里？还被打上了“通敌叛国”的标签？
影七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油纸包塞入怀中，迅速攀出枯井。
……
入夜，偏院屋内。
油灯如豆，沈惊澜看着摆在桌案上的油纸包，神色凝重。
油纸包里没有宫防图，只有一封泛黄的密信，和一块断裂的玄铁令牌。
密信上的字迹娟秀，落款竟是先帝最宠爱的丽妃。信中内容触目惊心——原来当年先帝暴毙，并非病逝，而是被太后与定国侯联手毒杀。而萧无妄，正是当年的目击者！
“他不是叛徒，他是唯一的证人。”沈惊澜放下密信，指尖轻轻抚过那块断裂的令牌，“太后留他一命，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逼问先帝真正的传位遗诏下落。”
影七单膝跪地，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属下……属下竟不知首领还活着，更不知他受了这等冤屈。”
“现在知道也不晚。”沈惊澜扶起他，目光灼灼，“萧无妄是太后的眼中钉，也是萧彻的心头刺。若我们能救他出来，不仅能得到一位绝世高手，更能掌握太后的死穴。”
“可是，暴室守卫森严，更有太后的亲信日夜监视，如何救？”影七皱眉。
沈惊澜走到墙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墙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明日便是万寿节前的最后一次大扫除，暴室要清理所有污秽之物。”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那口枯井淤塞多年，早已成了毒虫鼠蚁的巢穴。赵姑姑为了讨好我，定会让人彻底清理。”
“你是说……”
“声东击西。”沈惊澜眼中寒芒乍现，“我会制造一场‘意外’，引开所有人的注意。你趁乱潜入萧无妄的囚室，用这封信唤醒他的神智。告诉他，想活命，想复仇，就跟我走。”
“那首领他……”
“他是疯子，我也是。”沈惊澜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两个疯子凑在一起，这大梁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影七握紧了手中的木片，重重叩首：“属下遵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首领带出来！”
风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深宫中无数冤魂的呜咽。
沈惊澜看着那摇曳的灯火，心中已然绘就了一张精密的网。
萧无妄，这把被遗弃的利刃，该出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