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暴室的空气依旧湿冷刺骨。
沈惊澜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块干硬的馒头,虽然粗糙,却是精面做的,并非平日里那种掺了沙石的馊饭。
她拿起馒头,指尖触到一行极浅的刻痕——那是暗卫营特有的手势语,意为“药已服,腿能动”。
沈惊澜将馒头掰碎,慢慢送入口中,眼底划过一丝满意。影七的执行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仅仅一夜,药效便已发作。
“沈惊澜!滚出来!”
院中突然传来赵姑姑尖锐的嗓音,伴随着皮鞭抽打在空气中的爆鸣声。
沈惊澜放下手中的碎屑,拍了拍衣摆,神色平静地推门而出。
院子里,赵姑姑正叉着腰站在那口大洗衣缸旁,手里拎着一条沾了盐水的皮鞭。在她脚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正是昨日负责给沈惊澜送饭的那两人。
“沈姑娘好大的架子,日上三竿才起?”赵姑姑斜着眼,皮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昨夜老三掉进粪桶的事,老身还没找你算账。今儿个,咱们就按暴室的规矩,好好立立规矩!”
沈惊澜目光扫过那两个小宫女,只见她们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吓破了胆。她心中了然,这是赵姑姑在杀鸡儆猴。
那个拿了玉佩的小太监既然敢收钱,就必然会露馅。赵姑姑虽贪财,但更爱面子,被人下了套,自然要找补回来。
“赵姑姑想怎么立规矩?”沈惊澜站在廊下,身姿挺拔,毫无惧色。
“简单。”赵姑姑狞笑一声,指了指那口装满冰水的大缸,“这两个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宫里的东西。你既是同伙,便替她们受罚。在这冰水里泡上一个时辰,若是没冻死,这事儿就算揭过。”
周围的宫人们纷纷低头,不敢多看。暴室的冰水,那是能透骨的寒,别说是人,就是铁打的汉子进去,半个时辰也得废了双腿。
赵姑姑这是要废了沈惊澜!
沈惊澜看着那泛着寒气的水面,忽然笑了。
“赵姑姑,这两个丫头偷了东西,为何要我来受罚?这道理,怕是连皇上都听不懂吧。”
“在暴室,老身的话就是道理!”赵姑姑恼羞成怒,一鞭子抽在沈惊澜脚边的青砖上,碎石飞溅,“少废话!来人,把她给我扔进去!”
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抓沈惊澜。
沈惊澜眼神一冷,正欲袖中的金簪出手,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劲风从角落的柴垛后袭来。
那是……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顺势被那两个婆子推搡着往水缸边走去。
就在她被推到水缸边缘,即将被按下去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嗖——!”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柴垛后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两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两个抓着沈惊澜的婆子突然双手捂脸,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她们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打滚。
“什么东西?!”赵姑姑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全场死寂。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那个角落。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疤的“疯子”,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是那个隔壁的疯子!
影七低着头,乱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手里把玩着两根从地上捡来的生锈铁钉,那是刚才刺瞎婆子眼睛的凶器。
他走到沈惊澜身后,像只护食的恶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你……你想干什么?反了天了!”赵姑姑虽然心虚,但仗着人多,厉声喝道,“连这个疯子也敢造次?来人,一起打死!”
几个打手刚要冲上去,影七突然抬手,手中的铁钉猛地甩出。
“笃!笃!”
两声闷响。
两枚铁钉深深没入赵姑姑脚边的木柱中,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抖。
赵姑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这准头,这力道,若是偏上一寸,钉进去的就是她的脚掌!
这哪里是疯子?这分明是个杀神!
沈惊澜站在影七身前,看着瘫软的赵姑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姑姑,这暴室的规矩,我懂。但我也懂一条,兔子急了还咬人。”
她缓缓走到赵姑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两个丫头偷东西,证据呢?若是拿不出证据,便是诬陷。赵姑姑身为掌事,滥用私刑,若是传到慎刑司耳朵里,恐怕……”
“你……你闭嘴!”赵姑姑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慎刑司的手段。刚才影七那一手,彻底震住了她。她意识到,这个沈惊澜身边有个硬茬子,惹不得。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沈惊澜蹲下身,替赵姑姑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语气却森寒,“但从今往后,暴室的规矩,得改改。”
“改……改什么?”赵姑姑颤声问。
“第一,我不喜欢被人推搡。第二,我不吃馊饭。第三……”沈惊澜指了指地上哀嚎的两个婆子,“这种只会仗势欺人的废物,别让她脏了暴室的地。”
赵姑姑如捣蒜般点头:“改!都改!沈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惊澜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环视四周。
那些原本对她充满轻视、嘲弄的宫人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个曾在金銮殿上摔玉印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在这暴室之中,竟比阎王还要可怕几分。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沈惊澜轻喝一声。
“是!是!”众人如蒙大赦,立刻四散开来,干活的动作比往日勤快了数倍。
沈惊澜转身,对身后的影七低声道:“做得不错。回去躺着吧,别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臣服与狂热。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那间黑暗的柴房。
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
在这暴室,光有武力是不够的。她要的,是让这些人从心底里怕她,敬她,最后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沈……沈姑娘。”
那个之前收了她玉佩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您……您洗脸。”
沈惊澜接过毛巾,浸在热水中,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以后,叫我沈掌事。”
小太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是!沈掌事!”
沈惊澜擦净脸上的水珠,看着铜盆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年轻,却已褪去了青涩,染上了权力的风霜。
暴室立威,不过是牛刀小试。
她的目光穿过高耸的宫墙,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萧彻,赵姑姑这种小角色,不过是开胃菜。接下来,该轮到你身边的那些“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