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室内的更漏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澜并未入睡。她盘膝坐在那张破草席上，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观察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老鼠在墙角悉悉索索地跑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受刑不过的宫人在哀嚎。在这掖庭，人命贱如草芥，死一个人，比死一只蚂蚁还不起眼。
她在等。
根据前世的记忆，今夜子时，会有两个负责倒夜香的太监经过这里，他们会因为赌债发生争执，其中一个会被推入粪桶中淹死，而另一个会趁乱逃跑。
这是一场意外，也是一次机会。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咒骂声。
“老三！你疯了？那是粪桶！”
“少废话！那帮赌鬼要剁我的手！我不跑也是死！”
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了。
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那两个太监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已经被推得半个身子探出了粪桶边缘，眼看就要栽进去。
沈惊澜没有出声呼救，而是猛地拉开门栓，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谁？！”
两个太监吓了一跳，动作一顿。
就在这一瞬间，沈惊澜动了。她身形如鬼魅般闪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磨尖的筷子，精准地刺入了那个想逃跑的太监的麻筋。
“啊！”那太监惨叫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反而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栽进了粪桶里。
另一个太监吓傻了，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惊澜，又看看在粪桶里挣扎的同伴，双腿打颤：“沈……沈姑娘？”
“他在里面挣扎，若是弄脏了这地界，明日赵姑姑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待？”沈惊澜声音清冷，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寒意，“还不快把他拉上来，清理干净？”
那太监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同伴捞出来。
“多……多谢沈姑娘提醒。”太监虽然恨得牙痒痒，但看着沈惊澜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竟不敢造次。
“举手之劳。”沈惊澜淡淡道，“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姑娘吩咐。”
“隔壁那间屋子，”沈惊澜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木门，“我想进去看看那个‘疯子’。”
太监脸色一变：“姑娘，那可使不得！那是赵姑姑特意交代的禁地，那人是个疯子，咬人得很！”
沈惊澜从袖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她今早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点身家。
“这玉佩，够不够买你一刻钟的方便？”
太监的眼睛瞬间直了。这块玉佩，够他在赌坊翻本十次！
“够！太够了！”太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掏出钥匙，“姑娘只看一眼，千万别被他伤着。这人邪性得很，不叫也不闹，就喜欢盯着人笑。”
“咔哒。”
门锁开了。
沈惊澜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比她的柴房还要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缩着一团黑影，身上穿着破烂的单衣，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
听到动静，那团黑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极其诡异的脸。左脸完好，轮廓深邃如刀刻，右脸却布满了烧伤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看着沈惊澜，嘴角咧开，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荷荷”声，眼神空洞而疯狂。
沈惊澜没有退缩。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不是疯子的眼神。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藏着无尽杀意与死寂的眼。
“别装了。”沈惊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堂堂暗卫首领‘影七’，何时沦落到要靠装疯卖傻苟活了？”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疯癫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他身形暴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如铁钳般掐住了沈惊澜的脖子，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你是谁？”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沈惊澜读懂了他的唇语。
窒息感袭来，沈惊澜却并未挣扎。她直视着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艰难地扯动嘴角，无声地做出口型：
“我是……来救你的人。”
男人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沈惊澜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半晌，他眼中的杀意稍退，但手上的力道并未完全松开。
“为什么？”他松开手，无声地问道。
沈惊澜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也不是疯子。你是摄政王萧无妄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影七。三个月前，摄政王被皇帝设计陷害，暗卫营遭到清洗，你为了掩护他，身中数箭，被扔进了这暴室等死。”
影七的眼神彻底变了。震惊、警惕、怀疑，种种情绪在眼中交织。
这些事，除了他和王爷，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影七的手指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根断掉的铁刺。
“我是沈惊澜。”沈惊澜坦然道，“也是唯一能让你走出这里，重新回到萧无妄身边的人。”
影七沉默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审视着这个突然闯入领地的女人。
“你想怎么样？”许久，他放下手，靠在墙上，眼神恢复了死寂，“我废了。嗓子被毒哑，腿筋被挑断，现在的我，连杀鸡都费劲。”
“腿筋断了可以接，嗓子哑了可以治。”沈惊澜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这是沈家秘制的‘续骨丹’，虽不能让你立刻痊愈，但能让你在一个月内恢复行动能力。至于嗓子……我有办法。”
影七看着那颗药丸，没有动。
“条件。”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聪明。”沈惊澜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带着一丝妖冶，“我要你做我的刀。不是摄政王的刀，是我沈惊澜的刀。”
影七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你一个罪臣之女，自身难保，还要养我这条废狗？”
“正因为我是罪臣之女，所以我能救你。”沈惊澜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萧无妄以为你死了，或者即将会以为你死了。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但跟着我，我能让你活，还能让你把那些伤你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影七，你甘心吗？甘心像条狗一样死在这粪土堆里？”
影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他是暗卫营最强的杀手，他曾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修罗！
沈惊澜将药丸递到他嘴边：“吃，还是不吃，你自己选。”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拿走了那颗药丸，仰头吞下。
“很好。”沈惊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在你有能力杀我之前，最好乖乖听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栓上时，脚步一顿。
“对了，这药很苦，就像你现在的命一样。但咽下去，就能尝到甜头。”
门开了又关。
沈惊澜回到了自己的柴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隔壁的黑暗中，那个被称为“疯子”的男人，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那双死寂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簇微弱却疯狂的火苗。
沈惊澜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萧无妄的暗卫首领，这把全天下最锋利的刀，终于落入她手中了。
有了这把刀，这掖庭的夜，便不再那么难熬了。
窗外，一声夜枭啼叫，划破长空。
真正的博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