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奢比尸的地盘后,天已经快黑了。
大荒的夜来得总是格外沉重,四周的草木在暮色中扭曲成狰狞的怪影,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凶兽的啼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火鸟停下来,看了一眼西边的天。乌云还堆在那里,像是一座倒悬的黑色山脉,雷声隐隐,但离得还远。“天吴的地盘,明天再去,今晚先歇了。”
青龙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火鸟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石壁下有一块平坦的地面,四周长着矮灌木,正好挡风。她坐下去,把南明刀靠在身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路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微松弛下来。
青龙没有坐,他听见远处有流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鱼在水草间游动。他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他拔出龙渊剑,盯着水面。一条鱼游过来,他一剑刺下去,剑尖穿透鱼身,鱼尾拍打了两下不动了。
火鸟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青龙动作利索,又刺了两条,收剑入鞘,在溪边剖鱼去鳞,把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走回来。
“龙族的神兵,斩妖除魔的本事,就用来插鱼?”火鸟看着那还在滴水的剑尖,忍不住调侃道。
青龙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杀敌,也能果腹。”
他捡了干柴,生起火。火光照亮了石壁,火鸟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青龙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小瓶小罐。他捻起一点盐,均匀地抹在鱼身上,又撒上椒粉和一种不知名的香料。
火鸟凑过来,鼻子动了动,问:“这是什么?闻着倒是有股子异香。”
“凡俗界的一种草,去腥提味。”青龙说着,将串好的鱼架在火上烤。他手法娴熟,时不时转动树枝,让鱼肉受热均匀,那专注的模样,倒不像是在烤一条鱼,更像是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鱼皮很快烤得焦脆,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火苗窜起来舔着鱼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火鸟吸了吸鼻子,原本抱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眼睛一直盯着鱼,喉头微微滚动。
鱼烤好了,青龙先递了一条给火鸟。火鸟接过去,顾不得烫,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完美地激发了鱼肉的鲜甜。她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还是没说话,只是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青龙自己也拿了一条,慢慢吃,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
火鸟吃了大半条,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小子,你这个手艺,比你剑法好。”
青龙没有接话。“前辈过奖。”
火鸟哼了一声,没有反驳,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靠在石壁上,一脸满足。她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团火,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画面。
吃完了,火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青龙把火拨旺了一些,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两人脸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你往哪边走?”火鸟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得很,显然刚才只是在养神。
“往西走走。”青龙说。
火鸟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你那个弟弟,夔龙,脾气不小。”
青龙拨弄炭火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在流波山外围见过他一次,咋咋呼呼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火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他运气好,有你这样的二哥。肯为了他跑这么远,还随身带着这些瓶瓶罐罐照顾他的胃口。”
青龙看着火光,轻声道:“他从小体弱,受不得苦。我是哥哥,能护着就护着。”
火鸟的眼神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真好啊……我也有个弟弟,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青龙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鸟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鹍鸡小时候也是这样,体弱,受不得苦。大姐总说他是男孩子,不能惯着。我不听,偷偷给他留吃的,给他缝衣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叛出凤族,被镇压在北冥,我想去见他,大姐不让。说叛徒就是叛徒,见了也没用。”
她把南明刀从身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刀柄上的纹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姐姐。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像你护着夔龙那样护着他,或许他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青龙看着她,没有接话。
火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将那点落寞强行压了下去。“算了,不说这些。你那个弟弟,好好待他。”
青龙点了点头。
夜深了,风渐渐大了起来。火塘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青龙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两人脸上。火鸟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青龙没有动。
远处天吴的方向,雷声还在响,但没有靠近。流波山之后的第一夜,他们在大荒的荒野里歇下了。
火灭了,青龙没有再生火。天边没有亮,夜还很长。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里,这一夜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