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辉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林川开门的时候，看到顾景辉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左脸的疤痕被一副新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一部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了不少，至少眼白里的红血丝消了大半。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包，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个，但擦得很干净。
“早到了。”顾景辉说，“楼下买了豆浆油条，你的份。”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墙角的新纸箱、桌上多出来的一台显示器、以及那张被拖到屋子中间当饭桌的书桌。然后他注意到沙发上坐着的王浩，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三天前王浩去人才市场找他，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彼此还有些生疏。
“坐。”林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先吃，吃完干活。”
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前吃早饭。王浩狼吞虎咽，三口解决了两根油条。顾景辉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不是豆浆油条的味道，是“有人请吃早饭”的味道。林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
吃完早饭，林川把电脑屏幕转向顾景辉。屏幕上已经打开了星域币的交易页面，K线图在二点五美元附近横盘了将近一周，交易量缩到地量。顾景辉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屏幕前，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着交易记录和历史行情。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不时停下来在脑子里做心算。林川没有打扰他，坐在旁边等着。
“你四千枚卖在二点五一，”顾景辉终于开口了，指着屏幕上那根大阳线的顶部，“几乎是最高点。你是怎么判断的？”
“二点五美元是上一次小高点的位置，到了这个位置会有获利盘涌出来。加上公募的锁仓期还有两个多月，很多私募玩家会在这个位置提前套现，抛压集中。”林川说的是前世币圈论坛上的技术分析术语，这些不是他自己总结的，但他记得很清楚，“再加上交易量在拉升过程中逐步萎缩，说明追高意愿不足。综合判断，二点五到二点六之间就是短期顶。”
顾景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交易记录，然后问：“剩下的那一万枚你打算什么时候出？”
“短期不出。留着吃长线。”
“多久的长线？”
“三个月到半年。目标价十美元以上。”
顾景辉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川，表情不是在质疑，而是在消化一个信息。十美元意味着林川手里那一万枚币会变成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六十多万。加上之前已经套现的六万和那套马上要拆迁的房子，林川在半年内的身家会超过两百万。而一个月前，这个人身上只有三千块。
“你做的事，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人。但不是你这种。”顾景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的认真，“我上一家公司有个投资经理，做外汇的，也是靠信息差赚钱。但他有团队、有数据终端、有内幕消息源。你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张桌子。然后半个月翻了三十多倍。”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说实话，我不太信。但数据是真的，交易记录是真的，钱也是真的。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不是运气好。你是掌握了某种我还没看到的信息源。这就够了。”
“所以你的决定是？”林川问。
“我加入。”顾景辉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川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签长期合同。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之后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任何意义上的骗——我立刻走人。到时候你不能拦我。”
林川微微弯起嘴角。顾景辉提这个条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在验证林川之前说的话——“我不会在你帮我赚到钱之后把你踢出去”。他要看林川会不会接受一个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短期约定。如果林川拒绝了，说明之前的承诺是假的。如果林川答应了，说明他真的不怕被审视。
“三个月。成交。”林川伸出手。
顾景辉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握手很短，但很有力。一个是死过一次的人，一个是活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还能再活一次的人。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在那短短一秒里达成了。
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他不太懂商业上的事，但他看得出来——川哥又多了一个帮手，而且是那种很厉害的帮手。
“那行，今天正好有一件事要处理。”林川打开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给两人看，“王浩昨天去找了周雨桐，把陷阱的事当面揭穿了。现在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
顾景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发财哥发来的消息——周雨桐昨天在宿舍哭了一下午，她室友传出来的。陈昊阳在城北车库被辉哥烫了手背，赵强吓得关了机。同学圈里已经炸了锅，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
“这个圈子——你的同学圈、熟人圈——现在应该都在讨论你。”顾景辉把手机还给林川，“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林川靠在椅背上，“让消息再飞一会儿。”
“然后？”
“然后他们会自己来找我。”
林川的判断很准。
当天下午，消息发酵到了顶峰。
最开始是刘洋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了吗？周雨桐给林川下套，被林川当场看穿了。仁和旅馆、假外卖员、辉哥——人家一个细节都没漏，全说中了。”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消息像雪崩一样涌出来。
有人问真假，有人发震惊的表情包，有人追问具体细节。刘洋把他从各处打听来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周雨桐怎么去物流站找王浩、怎么在奶茶店布陷阱、赵强怎么开着面包车在巷口等着、辉哥怎么在旅馆二楼等着拍照——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之所以这么积极，是因为上次被林川当众揭穿作弊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表忠心，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消息从同学群扩散到更大的圈子。有人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别的群，又有人从别的群转到了朋友圈。不到半天时间，林川身边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个叫李磊的同学在群里发了一句：“林川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我记得他大学那会儿可老实了，谁都能欺负他。”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那是以前。现在谁敢欺负他？”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下午三点，赵秀芝——林川的二姨——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林川怎么怎么六亲不认、冷血无情、对外人比对自己亲戚还好。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以往总会有几个亲戚跟着附和几句。但今天不一样。十分钟过去了，群里没有任何人接话。又过了半小时，赵秀芝的儿子张浩悄悄把那条消息删除了。然后张浩给林川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哥，我错了。”
林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没有回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浩删除有仇不报非君子，这笔前世旧账，林川该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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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周海波也发了条消息过来：“表弟，上次的事真的对不住。我这边有个小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认识一个建材店老板想找人合伙做物流生意，利润不错。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牵个线。”
林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周海波上次跟着赵强来堵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现在看到林川把辉哥都耍得团团转，他立马换了嘴脸，还贴心地送上了一个“合作机会”——说白了就是来讨好。前世这位表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不但不帮忙，还带头在亲戚群里造谣说他“装穷骗钱”。这一世，他反过来主动巴结。不过林川没有直接拒绝。他回了四个字：“什么生意？”
周海波秒回，发了一长串语音，介绍了一个城东建材市场的小物流项目。林川听完把语音转给了顾景辉。顾景辉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这个项目本身不怎么样，利润太薄，账期太长。但那个建材市场的位置不错，紧挨着城西物流园的规划区域。如果能提前在那边设一个点，等物流园项目启动之后可以第一时间切入。”
“所以你的建议是？”
“可以见一面。但不是为了这个物流生意——是为了摸清那个建材市场的产权结构和入驻渠道。”顾景辉站起来，走到墙边看了看林川贴在墙上的城西地图，“物流园一旦启动，周边的仓储和运输配套会直接被带起来。谁先在那里有据点，谁就能抢到第一批入园资质。”
林川点了点头。这就是有团队和没团队的区别。他一个人的时候，看到这种消息只能凭直觉判断要不要搭理。但顾景辉听完之后，已经自动把它跟“城西物流园”这个大战略挂上了钩，而且立刻找到了其中的价值点。
“行。约明天。”
傍晚五点左右，今天最让林川意外的一条消息来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物流站老板亲自打来的电话。
王浩接的电话，接完之后表情非常复杂——半是困惑，半是得意。他跟林川说：“老板突然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加一千。还说我以后不用搬货了，转做入库调度。他说他听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觉得我是个人才，不能浪费在搬货上。”
王浩挠了挠头：“川哥，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林川笑了一下。物流站的老板叫孙德彪，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城东物流圈混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得很。今天圈子里传遍了林川把辉哥都耍了的消息，孙德彪自然知道林川是谁。王浩是林川的人——这件事在物流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孙德彪给王浩涨工资，与其说是欣赏王浩，不如说是在向林川示好。
“工资涨了就拿着。”林川说，“你应得的。”
王浩咧嘴笑了。
晚上七点，林川的出租屋里坐了三个人。
林川、顾景辉、王浩。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顾景辉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林川的交易记录打印件、还有那份《城西物流园项目可行性分析》的纸质版。旁边放着三碗刚泡好的泡面，热气腾腾。
顾景辉已经把物流园的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用红笔在好几处标注了疑问点和补充建议。他提出了三个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第一，物流园项目的资质门槛很高，需要至少一家注册资本五百万以上的公司才有资格投标。第二，项目对企业的实际经营年限有要求，新注册的壳公司过不了审。第三，林川现在的资金体量还不够直接参与投标，需要找一个有资质的合作方——也就是说，需要一个壳。
“这三个问题，”顾景辉推了推眼镜，“你有答案吗？”
“有。”林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恒通物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孙德彪。
“王浩的老板？”顾景辉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合作？”
“因为他想做城西的生意，但没有门路。我有门路但没有壳。恒通物流注册资金八百万，经营年限六年，资质完全符合物流园的投标门槛。我给他入园的机会，他把壳借给我用。各取所需。”
顾景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林川没有回答。他端起泡面吃了一口。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起一片昏黄的光，偶尔有车辆经过，尾灯拖着红色的光影消失在远处。
王浩放下泡面碗，抹了抹嘴，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川哥，接下来咱们要对付谁？”
林川放下筷子。
“不是咱们要对付谁。是他们想对付咱们，咱们只是还手。陈昊阳那边，辉哥给了他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出——我大概知道那张牌是什么，但还需要确认。等确认了之后，我们才能动手。”
“周雨桐呢？”
“她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了。昨天那一下够她消化很久。”林川顿了一下，“但不代表她会消停。女人的恨比男人持久。等她缓过来了，她还会再来找麻烦。”
“赵强呢？”
“赵强现在最怕的人不是我。是辉哥。陈昊阳把他供出来了——辉哥现在知道赵强跟这件事有关，赵强躲都来不及。他暂时没空管我。”
王浩想了想，又问：“那你二姨呢？她昨天在亲戚群里骂你，今天又让张浩把消息撤回去了。你说她会不会再来？”
“会。”林川的语气很笃定，“但不是现在。她现在不敢。等什么时候她觉得风向又变了，她会第一个跳出来。”
顾景辉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等王浩问完了，他才开口：“你对你身边每一个人的判断都很精准。他们的性格、行为模式、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你好像都提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了解’。”
林川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景辉合上笔记本电脑，认真地看着林川，“如果你对陈昊阳的判断也这么准，那三天之后他出什么牌，你应该已经算好了。”
林川点了点头：“算好了。”
“能说吗？”
“暂时不能。”林川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有些事我说了，你现在也不会信。等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顾景辉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电脑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川。那个站在窗边的年轻人，背负着某种他完全看不见的重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重量不是虚的。是真实的，是经历过什么极其沉重的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王浩也跟着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回自己的出租屋。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林川：“川哥，张浩删他妈消息那个事——你觉得他是真认错了，还是装的？”
林川想了一下：“都有。怕是真的，认错是假的。他现在怕我，是因为他听到的风声说我很厉害。等什么时候他不怕了，他还会变成以前那样。”
“那你还搭理他吗？”
“不搭理。但也不得罪。留着——以后有用。”
王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顾景辉走出了门。
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川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文档的标题是“陈昊阳最后一张牌——推演”。他开始往里面填内容。那个人的名字、跟陈昊阳的关系、前世出现的轨迹、这一世可能被陈昊阳动用的方式。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因为他在一边写一边验证自己的记忆。
前世他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断断续续听人说起过陈昊阳的发家史。有一次一个说书人在天桥下讲段子，讲到“鼎盛集团陈总的贵人”这一段，林川当时缩在角落里听完了全文。那个说书人讲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字都说出来了。后来林川在一张旧报纸上又看到了相关的报道，两相对照，确认了那段传闻的真实性。
这一世，那个人还没有出场。但按照陈昊阳现在的处境，他一定会提前动用这层关系。因为这是他最后能翻身的砝码。
林川写完推演文档，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熄灭。整栋老楼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他知道，今天这一天的“敬畏”只是表面的平静。那些现在敬畏他的人——亲戚、同学、王浩的老板——他们的敬畏是建立在风向之上的。风向一变，敬畏就会散。真正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身边的人。王浩是一个，顾景辉是第二个。
但还不够。要对抗接下来陈昊阳即将搬出的那个“贵人”，他还需要更多的筹码。拆迁补偿要尽快到位，星域币的二次建仓要踩准节点，物流园的合作要赶在明年三月之前敲定。每一件事都是一颗棋子，少了哪一颗，整盘棋都会被动。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12月5日。
距离辉哥给陈昊阳的最后期限，还有两天。
距离城西拆迁方案的公布，还有不到一个月。
距离星域币的暴跌建仓点，还有三周。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他需要在所有时间节点之前，把该布的局全部布完。
窗外，风停了。
这座城市在初冬的夜色中沉睡。黑暗中，有人正在密谋反扑，有人在四处躲债，有人在舔舐伤口，有人在等待时机。
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出租屋里，执棋的人还在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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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