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林回到伦敦的第三天，苏晚接到了梁主任的电话。不是关于纽约大都会的复核进度，也不是柏林那件残片的后续——这些都在等。
梁主任说的是另一件事。
“苏州那边最近有个年轻女孩，在苏博附近转了好几回。吴悠说她问过专诸巷怎么走，还问周家老宅的门楣是不是在苏家后院里。她跟工作人员说她是苏家的人，想看看周家的东西。”
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窗外泰晤士河在四月末的光线里泛着浅灰色，河面上有拖船缓缓经过。
“她叫什么？”
“林安琪。你认识吗？”
苏晚握着手机走到窗前。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见过，应该有些年头了。现在想想应该是很多年前从苏家那边的远亲嘴里听见过。
苏家有一支旁系从育婴堂抱养了一个女孩，改名苏安琪，后来又随养母姓，改成了林安琪。养母姓林——林这个姓在苏家是个避讳的字，因为苏家把周家的东西标成苏派时，周家的人已经把姓改成“林”了。
苏晚又记起她很小的时候，也听阿爹提过一次，说那孩子学绣很用功，但学不会苏绣的劈丝，针总是劈歪。阿爹说这话时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听说过，可她不是我苏家的血脉。”苏晚说。
“但她自称苏家的人。吴悠说她看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苏晚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她找在找东西？难道是来找针的？”
电话那头梁主任没说话。苏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蹦出这句话。
但她想起周素心墓碑侧面那两行针刻小字：“针在井底。线在天井。后人来取。”那枚针，应该还在专诸巷井壁里。但井壁加固时只取出了周少璋的木盒，没找到针。
梁主任停了一下。“吴悠说她在苏博留言簿上写了一段话。想看专诸巷周氏缂丝的残片原件。她写的是‘周氏’，不是‘苏派’。”
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梁主任的名字。周氏。一个自称苏家人的女孩，在苏博留言簿上写要看周家的东西。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手里的针不是苏家的。但她还不知道那是谁的。
“梁主任，麻烦你跟吴悠说一声，下次她再来，不用拦她。让她看。让她看那件梅花残片——就说是苏晚同意的。”
三天后，苏晚飞回苏州。
她当然不是为林安琪一个人回来的。纽约大都会的复核还在排队，柏林那件残片的焦痕鉴定还在等德国馆方的报告，新加坡那七片残片已经入藏苏博，她得回来签交接单。但落地之后她没有直接去苏博，而是先去了姑婆家。
姑婆坐在堂屋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天井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很深。
“苏家那个养女的事儿，你知道了？”姑婆开口。
“知道了姑婆。梁主任告诉我了。”
“她上周来我这里了。”姑婆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她找谁，她说她听说这里住了一个姓周的阿婆。我说我姓苏，不姓周。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晚在天井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捏得很紧，我没看清。”姑婆重新摇起蒲扇，“她走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我一看她神态动作，和你太婆年轻时候有点像呢。”
苏晚没有说话。姑婆也没说话。堂屋里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和天井里水井的滴水声。
“姑婆。你说的是素卿太婆还是素心太婆？”
“素心。”姑婆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她不是苏家的血脉，但她的那种神态和素心很像。素心年轻时候也是这样，手里捏着东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苏晚站起来走到天井边。井圈的青石被雨水打湿了，上面刻的回纹积着水。她蹲下去，把手伸进井圈内侧，指尖碰到石壁。
阿太当年把针藏进井壁时，素心还在专诸巷里守着一间空屋子。素心没有把针带走，她把针留给了后来的人。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苏博修复室里和吴悠交接新加坡残片。吴悠把七片残片逐片排开，用无酸纸托着，藤黄断枝在冷光灯下颜色偏冷。苏晚逐片检查走线方向，发现第三片梅枝的断口边缘有一点极小的朱砂色。不是周采苹的藤黄，是朱砂。
“这片残片上怎么会有朱砂？”
吴悠凑过来看。“上次没注意到这个点。这一小点朱砂，会不会是别人在临摹时留下的？比如周素心对着周采苹的残片练习断枝时，用了自己的朱砂线补了一小针。”
“有可能。周采苹是师傅，藤黄是她的标记。周素心是弟子，她用朱砂。她对着师傅的残片练针，在断口旁边加了一小点朱砂。这应该不是署名，是练习的痕迹。”
吴悠把第七片残片——水波纹那一片翻过来在背光处仔细看，边缘残留的墨绿色合股线松紧度均匀，是三圈捻法的成熟阶段。她想了想，放下残片说：“这么说的话，这批残片不光是周采苹的教材，还是两代人共用过的训练工具。”
苏晚把放大镜搁在台面上。“素心和素卿都对着它们练过针。师傅留了藤黄，弟子留了朱砂。后来专诸巷拆了，周少霖把它们带去南洋。现在又回到这条巷子。”
她从手机里翻出梁主任的话，告诉吴悠说有人留言想看周家残片原件。
吴悠在手机上翻出那页留言簿的照片，把屏幕放在苏晚面前。字迹很用力，但笔画之间有犹豫，竖不够直，撇不够稳，像是很久没写汉字的人重新拿起笔。
苏晚把手机还给吴悠，低头看那行字：“我想看专诸巷周氏缂丝的残片原件。”
她问吴悠那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留联系方式。吴悠说留言簿上签了名字，是林安琪，电话留了，前天还打过一次来问进度，听说苏老师回来了，说下午会再来。
苏晚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在台面上。窗外苏博的石板地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那七片残片上两代人的针痕，藤黄和朱砂，就像师傅和弟子。
她对吴悠说不用管她，她来了再说。
下午茶歇时分，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