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萱轻轻拍着苏瑶的背,美眸中也充满了悲伤与对生命无常的敬畏。
她看着深坑,柔声安慰,却也带着修士的理智:“瑶师妹,轮回转世之说,玄之又玄……信则有,心诚则灵;不信……便只余这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与生者铭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与其寄托虚无缥缈的来世,不如珍惜当下,铭记逝者的牺牲。
楚帝跪在坑边,颤抖的手终于拾起了那片属于凌寒舟的破碎衣角,紧紧攥在掌心,抓住了最后一丝与故人的联系,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龙青山在队员的搀扶下走来,脸色苍白,气息萎靡。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重点落在那被苏瑶封印的聚灵壶和布满裂痕的阳盘碎片上,眉头紧锁。
“苏师弟,柳师妹,”龙青山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他将手中的阴盘和阳盘碎片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
“此地凶气未散,非久留之地。魔榕虽毁,但这阴阳罗盘碎片,尤其是封印着魔魂的聚灵壶和这块阳盘碎片,干系重大。幕后是不是还有后手不得而知,且它口中的‘神国大计’、‘聚灵世界’是何阴谋,仍需谨慎探知?我们必须立刻将碎片、魔魂及此地详情,火速上报宗门。由长老们定夺!”
苏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众人。
楚帝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执法堂队员灵力透支,相互搀扶;苏瑶脸色惨白,内伤不轻,被柳萱紧紧扶着;柳萱自己也是消耗巨大,美眸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伤。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呜咽的风沙,投向了吴都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龙师兄所言极是,师兄可先行回宗门。我们还有未尽之事需要处理。”
“女帝……以身为饵,以命布局,所求不仅是个解脱,更是一个交代,一个吴楚的未来。十三王爷萧成……还在等他的皇姐。那道圣旨……还有我们欠她的一个‘圆满’的终局。”
他刻意强调了“圆满”二字,意指那个需要精心编织、维护女帝身后清誉与吴国稳定的谎言。
“轰隆隆!”
原本干燥酷热的流沙之地,天空竟毫无征兆地聚集起厚重的铅云。
或许是鸡哥引动的九霄神雷蕴含的至阳至刚之力,净化了此地淤积的阴邪死气;又或许是萧玉璃与凌寒舟双魂消散时释放的纯净意念,引动了天地法则;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刚刚的雷云,引起了乌云。
哗啦啦——
一场罕见而酣畅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焦土上,蒸腾起大片白雾,发出滋滋声响。雨水迅速汇聚,冲刷着战场的污秽与血腥。暴雨如注,冲刷着悲伤,也带来了新生。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焦坑不远处,一处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泉眼,竟在雨水的浸润和地脉微弱的自我修复下,重新涌出了清澈的泉水。
泉水汩汩而出,虽然细小,却充满了生机。泉水所过之处,被雨水滋润的沙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了点点嫩绿的草芽。
一片微小却充满希望的绿洲雏形,竟在这片刚刚经历毁灭与悲情的死亡之地上,悄然孕育诞生。
暴雨中,吴国飞舟和楚国飞舟相继冲破雨幕,疾驰而来。
船未停稳,十三王爷萧成便不顾仪态地冲下飞舟,身后跟着忠心耿耿的护卫。他脸色惨白,眼神惶恐而焦急,显然是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异象彻底惊动了。
“皇姐!苏仙师!发生了何事?!”
萧成冲到近前,看着巨大的焦坑、一片狼藉的战场、人人带伤的众人,却没看到萧玉璃的身影,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当他尤其是苏黎华手中紧攥的破碎凤袍衣角,以及众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悲戚,心中那不详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苏黎华深吸一口气,待到两国护卫都下来站好后,顶着冰冷的雨水,走到萧成面前,将萧玉璃和凌寒舟残留的、交织的衣角交给他。
“王爷节哀。陛下……驾崩了。”
“我等深入流沙,终寻得魔祸根源,那株吞噬生灵、操控地脉的噬魂魔榕。然而魔榕凶威滔天,不断驱使魔物袭击我等,陛下所携官员、世家家主……尽皆罹难!”
苏黎华挥手,以水行灵力在雨中幻化出模糊的战斗画面:魔榕根须狂舞,袭击众人,世家官员惨叫着被吞噬,执法堂小队支撑防护罩,护住楚帝女帝等人……画面最后定格在防护罩破灭,众人被击退分散,萧玉璃身着凤袍,凌寒舟复苏,两人立于众人之前,周身散发出决绝的金光,将魔榕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危急关头,陛下和凌仙师为制造机会,更为吴楚苍生永绝后患,不惜以身犯险,吸引魔榕全力攻击。她……她以莫大毅力与牺牲,为龙师兄等人创造了绝杀之机。最终……魔榕伏诛,陛下……亦与魔榕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唯余此衣角……”
萧成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雨中那虚幻却悲壮的“画面”,看着苏黎华递过来的、属于萧玉璃的那片破碎凤袍衣角和留影石。他颤抖着双手接过,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刚毅的脸上滚滚而下。
“皇姐……”
萧成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哀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的沙地上。他身后的护卫也齐齐跪倒,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萧成怀中,那道由萧玉璃亲手交付、带有隐秘禁制的圣旨,突然自动飞出,悬浮于空。禁制在感应到萧成的悲痛与衣角的气息后,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解除。
圣旨徐徐展开,金色字迹在雨水中依旧清晰夺目:“朕此行,怀必死之志,只为诛邪。若身遭不幸,传位于十三弟萧成,望皇弟继承遗志,力推改革、富国强兵、与邻为善。尔等需视皇弟如视朕,进行辅佐,尽忠职守。朕之陵墓,不必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与寒舟一同简单安葬即可。”
“陛下在天之灵,臣等遵旨!”吴国的侍卫呜咽中带着坚定,向十三王爷宣誓。
“陛下……皇姐啊!”萧成捧着飞回手中的圣旨,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皇姐带那些反对派的世家、官员前来的深意,明白了她以身为饵、布局求死的全部苦心。这不仅是清理朝堂的沉疴,更是将未来吴国的重担,连同改革的火种,一并交托于他。这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几乎将他淹没。
或者说,皇姐此行本是求死,但顺带着帮他清理了一下反对派。
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对他的信任和期待,让他继续施展他心中的报复。
楚帝默默走到萧成身边,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他红着眼眶,看着悲恸欲绝的萧成,又看了看苏黎华,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凌师和女帝……是为大义而舍身,此等壮举,天地可鉴,山河同悲!”
他选择了维护这个“善意的谎言”,维护凌师和女帝身后的清誉,以及吴楚来之不易的和平前景。
萧成抬起泪眼,看着楚帝,又看向苏黎华等人,眼中悲痛依旧,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绝。他对着楚帝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坚定:“楚兄……皇姐遗志,两国安宁,萧成……万死不敢忘,立碑为誓。”
很快,在初现绿洲的边缘,在复涌的清泉旁,众人遵循女帝与遗旨,矗立起一座衣冠冢。坟茔朴素,没有棺椁,坟中只安放着那两片在焦坑中拾起、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破碎衣角。苏黎华等人布置了一些禁制,加固此地的隐藏。
在两座衣冠冢之前,更矗立起一座高大的石碑。碑刻两列文字,是萧成与楚帝亲手执笔。
“吴武烈女帝萧玉璃之墓,楚国帝师凌寒舟之墓”。
两列之下,是八个苍劲大字:“山河为证,此心同寂。”
石碑背面,则简要铭刻了女帝萧玉璃陛下为除魔祸、护苍生,与帝师凌寒舟之衣冠同葬于此的功绩,以及两国君王在此立誓,永结盟好,共守和平的誓言。
立碑之时,细雨霏霏,风沙呜咽。
萧成一身素服,面容憔悴却目光坚定,对着石碑与衣冠冢三跪九叩。楚帝站在一旁,神情肃穆哀伤,默默注视着碑文,眼神复杂难明。苏黎华、柳萱、龙青山、苏瑶以及执法堂队员、两国随行护卫,皆肃立雨中。
鸡哥蹲在苏黎华肩头,金瞳望着石碑,难得地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