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份审判书，宣判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希望的死刑。
而沈既白，就是那个签发审判书的法官。
苏晚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克制不住生理性的恶心。
她猛地合上平板，仿佛那东西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物件，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张憨厚父亲与桀骜儿子的对比照，却像是烧熔的烙铁，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去击溃他的幻想。
沈既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带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不只是一个任务，这是一场人性解剖课。
沈既白将最血腥、最肮脏的人性弱点，剥开了皮肉，剔出了骨血，做成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标本，然后微笑着递到她面前，逼着她品尝。
她没有动。
没有去查阅更多资料，也没有去构思任何话术。
她就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坐在沙发上，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花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缕香气都变得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等，等着沈既白的下一步指令。
这份并购方案，不过是开胃前菜，用来测试她底线的刀。
她不碰，他会怎么做？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觉得更有趣了？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漆黑，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时，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惊到的猫。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比任何名字都更让她心悸的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僵硬。
“喂？”
电话那头没有问她方案做得怎么样，没有提一句“满福记”，甚至连跑步机的声音都没有了。
背景很安静，只有沈既白那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换身衣服，半小时后我到楼下接你，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苏晚的心脏漏跳一拍。
果然。
那份让她反胃的方案，只是一个幌子，一道摆在明面上的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或者说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好。”
她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了。
半小时。
苏晚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
那件纯白的连衣裙，此刻看起来脆弱又可笑。
她迅速脱下，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小礼服，不张扬，但足够得体。
她化了个淡妆，用遮瑕膏盖住眼底的疲惫，再用口红为自己添上几分血色。
做完这一切，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精致、从容、带着一点文艺气息的花店老板。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皮肤之下，名为“晚星”的那个警员，心脏正擂鼓般狂跳。
一辆黑色的宾利欧陆，无声地滑到花店门口。
苏晚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与冷冽松木香的熟悉气味，瞬间将她包裹。
沈既白正在看一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司机：“走吧。”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投来的视线，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精密的扫描仪，从她的头发丝，到她的裙摆，一寸寸地检阅着。
终于，他合上文件，侧过头。
“紧张？”
“有点。”苏晚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
“一些朋友。”沈既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说话，跟在我身边就好。”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人会所前。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柚木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门被侍者从里面拉开，一股浓郁的雪茄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比苏晚想象中更小的空间，装修是经典的英式俱乐部风格，深色的木质墙壁，厚重的皮质沙发，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顶着锃亮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另一个则是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体态优雅，笑容却不达眼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狐狸。
苏晚的脑中警铃大作。
她立刻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两个人的信息。
秃顶的那个，她曾在专案组的资料里看过照片，吴启明，人称吴先生，是沈既白在内地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背景复杂，手段狠辣，是警方重点监控对象。
至于那个法国人，资料库里没有，但能和这两人坐在一起，绝非等闲之辈。
沈既白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过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
“吴先生，罗曼，给你们介绍一下，苏晚。”
吴先生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黏在了苏晚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笑容带着几分露骨的调侃。
“哎哟，既白，你这棵铁树，终于肯开花了？”他故意用中文开着玩笑，声音洪亮，“你这位朋友可真漂亮。不过……带她来这里，不怕我们说的话，她听不懂，或者……听得太懂了？”
话音刚落，吴先生的笑容一敛，突然转向苏晚，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对了，苏小姐对‘晨星计划’有什么看法？”
嗡——
苏晚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晨星计划！
警方内部代号，正是针对沈既白和他背后这张洗钱网络的抓捕行动！
他怎么会知道？！
是巧合？
是试探？
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一秒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她不能去看吴启明，那会显得她心虚。
她也不能茫然四顾，那会显得她愚蠢。
在极致的惊恐中，她做出了最符合“苏晚”这个角色的反应。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局促。
她没有去看咄咄逼逼的吴启明，而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身边的沈既白，身体本能地、微微地向他倾斜，寻求庇护。
她用冰冷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轻轻抓住了沈既白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真实的颤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这里……让我有点不舒服……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是她赌上一切的表演。
一个普通女孩，突然闯入一个充满黑话和算计的顶级名利场，她听不懂“晨星计划”，但她能听懂吴启明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恶意，能感受到沈既白那份并购计划书里的冷血。
她的不安，不是因为听懂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什么都听不懂，却又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危险。
她将一个卧底的警觉，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普通人的道德不安与恐惧。
沈既白低下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
苏晚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的眼眶因为恐惧而微微湿润，像蒙上了一层水汽的琉璃，脆弱又动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感受着她指尖那蚀骨的冰凉与无法控制的颤抖，沈既白嘴角的弧度，突然一点点地扬了起来。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却有一种近似于满意的、冰冷的愉悦。
他反手，用温热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冷的手指紧紧包裹住，力道不容抗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探究的吴启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责备。
“老吴，吓到我的小姑娘了。”
他顿了顿，将苏晚往自己怀里又带近了些，姿态是全然的占有和保护。
“换个话题。”
危机暂时解除。
可苏晚却如坠冰窟。
因为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就在沈既白说出“换个话题”的那一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道目光——那是一种评估，冷酷，精准，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终于呈现出完美光泽的艺术品。
那个眼神在说：这个答案，我暂时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