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周雨桐的学校。
他没进校门,就在南门外的公交站台等着。上午九点半,周雨桐从宿舍楼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小挎包,应该是准备去上课。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一整晚没睡。昨晚林川没来赴约的事,显然让她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辉哥那边不好交代,陈昊阳那边更不好交代。
王浩从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站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周雨桐。”
周雨桐看到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王浩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警惕——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看到对方找上门来的警惕。
“你、你怎么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川哥呢?他昨天怎么没来?我在奶茶店等了快一个小时——”
“川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王浩打断了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单纯在传话,“昨天下午他没去,是因为他不想去。”
周雨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叫不想去?他答应了我的——”
“川哥说,仁和旅馆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奶茶店卡座,角度很好,拍照很清晰。但他不喜欢被人拍,所以就不去了。”
周雨桐的脸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那双精心化了眼妆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情绪——震惊、恐惧、羞耻,还有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崩溃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强的面包车停在修车厂巷口,车头朝外,引擎没熄。那个穿假外卖员制服的人,你们从哪找的?他耳朵里的隐形耳机线太明显了,下次换个好点的道具。还有辉哥,他在旅馆房间里等了快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脸很臭。”
王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因为他只是在复述林川教他的内容。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话对周雨桐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周雨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灰,最后变成一种濒临崩溃的死灰色,就知道这些话的杀伤力远远超过他理解的范畴。
周雨桐的小腿肚子在抖。仁和旅馆——林川连旅馆的名字都知道。那个旅馆是她选的,辉哥当时还夸她选得好,说窗口正对奶茶店,角度完美。赵强的事也是真的——面包车停在巷口,车头朝外,引擎没熄。假外卖员也是真的——那个人是辉哥从隔壁街上临时雇来的一个混混,制服是网上定做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林川一个都没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昨天下午林川根本不是在“路上堵车”,而是就在老街的某个角落里,把他们四个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来了,但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陷阱外面,把陷阱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步棋、每一个位置全部标记好了。
“川哥还让我告诉你,”王浩说完了最后一句,“你放在他那的那条项链,他会快递寄回给你。他说以后别联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周雨桐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白色羽绒服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周围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有认识她的人跟她打招呼,她完全没有反应。她盯着王浩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指甲都嵌进了皮革里。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不是林川传的。是周雨桐自己崩的。
她回到宿舍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室友怎么敲门都不开。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正好是刘洋的同班同学——刘洋就是上次被林川当众揭穿作弊之后灰溜溜跑掉的那个——她把周雨桐的反常举动告诉了刘洋,刘洋转头就告诉了赵强,赵强又告诉了辉哥。
但辉哥现在没空管周雨桐。
他的马仔在城北蹲了两天,终于找到了陈昊阳的下落——躲在城北他表叔家的地下车库里,每天靠吃泡面度日。辉哥带人过去的时候,陈昊阳正蹲在车库角落里用手机充电宝给周雨桐发消息,屏幕上全是“他到底来没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之类的质问。周雨桐一条都没回。
辉哥在车库里把陈昊阳堵了个正着。
“小陈啊,你那十万零八千呢?”
陈昊阳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十几天前那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鼎盛CEO”判若两人。他试图挤出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完全不配合,挤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辉哥,再宽限几天——林川那小子有钱,他那个星域币涨了好几倍了,我去找他——”
“还他妈提林川。”辉哥蹲下来,皮夹克的袖口蹭到了地面上的灰,“你上次跟我说林川有钱,让我去找他。我信了。结果呢?周雨桐费了半天劲,人家根本没上钩。你那个前女友也是个废物,被人耍得团团转。我现在问你的是——你的钱在哪?”
“我真的没钱了……”陈昊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星域币锁仓三个月,取不出来。鼎盛商贸的贷款都到期了,赵强也不帮我了……”
“那我问你,”辉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车库里缓缓升腾,“你在星域币之外,是不是还藏了一笔钱?”
陈昊阳愣住了:“什么?我没有——”
“有人告诉我,你准备了一笔私房钱,打算跑路。”辉哥吐出一个烟圈,“在哪?”
“谁说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林川编的!一定是他编的!”陈昊阳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又尖又碎,“辉哥你别信他!他在挑拨离间!他故意让你来追我!他没有证据——”
“我问你在哪。”辉哥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手里的烟头已经送到了陈昊阳的手背上。
陈昊阳惨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墙角弹起来,又被辉哥身后的马仔一脚踹回了地上。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手背上烙了一个红彤彤的烫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没有……辉哥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找林川……我知道他住哪……我帮你把他钓出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辉哥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结果呢?人家把你前女友当猴耍。”
他示意马仔把陈昊阳架起来。一个马仔从陈昊阳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赵强的号码。
“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陈昊阳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拨了号。电话接通了,赵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喂?昊阳?你怎么又打我电话?我说了我这边也在筹钱——”
“赵强,”陈昊阳的声音在抖,“你在哪?辉哥在我旁边,他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赵强说了一句:“陈昊阳,你他妈要害死我。”
电话被挂断了。辉哥拿过手机,又拨了一次,已经关机。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碎了。然后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陈昊阳,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老练的、职业化的冷漠。
“小陈,我给你最后三天。三天之内,十万零八千,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就不是烫你手背了。”
他整了整皮夹克的领子,带着马仔走出了车库。陈昊阳一个人躺在地上,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他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壁坐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碎屏的手机。屏幕还在亮,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周雨桐发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陈昊阳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歇斯底里的笑声。
对不起。所有人都跟他说对不起。赵强不接电话了,周海波倒戈了,周雨桐被人耍了,辉哥给他三天时间。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林川。那个以前被他随便拿捏的林川,那个他以为可以随便踩在脚底下的林川。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烫伤被挤压,钻心地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要想办法。他必须想办法。三天之内,十万零八千。如果拿不出来,辉哥说的话从来不是吓唬。他知道辉哥的手段——去年有个欠了八万块还不上的人,被辉哥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郊区,到现在还没出院。陈昊阳摸了摸手背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烫痕,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他不能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他本来不想这么早用的牌。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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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川在出租屋里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王浩发来的:“话已传到。周雨桐当时脸就白了,估计回去得哭一阵子。”
第二条是发财哥发来的:“兄弟,辉哥在城北车库找到陈昊阳了,烫了他的手背,给了三天期限。陈昊阳现在应该跟疯狗一样到处找钱。你小心点,疯狗咬人最狠。”
林川看完消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三天。辉哥给了陈昊阳三天。三天之后如果陈昊阳拿不出钱,辉哥就不是烫手背的问题了。但林川知道陈昊阳不会坐以待毙。陈昊阳的性格他很清楚——前世能从穷小子爬到百亿总裁,靠的就是在绝境中永远选最狠的路。现在他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只剩下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是什么,林川大概猜得到。陈昊阳在外面还有一个关系——不是赵强,不是周海波,不是周雨桐。是一个林川前世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人。那个人在陈昊阳的早期发家史里扮演过关键角色,但在这一世的时间线上,陈昊阳还没有机会动用这层关系。
现在他应该要动用了。
林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街灯昏黄,枯叶在风里打转。他知道陈昊阳接下来的反扑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狠——一个被烫了手背、被所有人抛弃、被追债追到无处可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林川等的就是这个。他要等的,不是陈昊阳被辉哥追得四处逃窜,而是陈昊阳自己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一个足够让他从此再也翻不了身的错误。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顾景辉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我带电脑过来。你说的那笔交易,我想亲眼看着。”
林川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起风了。初冬的夜风卷着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川坐回电脑前,把今天所有的信息整理进了一个新的文档。周雨桐的反应、辉哥在车库的行动、陈昊阳的三天期限——每一个信息都是一个变量,每一个变量都会推动下一步棋局的变化。他需要在这些变量中找到最优解,然后把每一步都走到位。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回荡。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些正在密谋反扑的人还不知道,一个比他们更冷、更稳、更精于计算的人,已经把他们所有可能的下一步,全部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