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课
书名:规锁天骄 作者:子牙归针 本章字数:9064字 发布时间:2026-05-23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课

 

月度经营例会如期召开。

会议室不大,是厂区最普通的一间办公会议室。墙面简洁素净,正中挂着一幅极简的企业标语,白底黑字,没有多余装饰。长条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几支备用签字笔和几杯刚沏好的热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腾。此刻在京的核心管理层全员到齐,无人缺席。岳知谦端坐主位,全程主持本次会议,姿态端正沉稳,气场冷静克制。

 

简坐在侧边的工位上,指尖利落地整理好一叠打印完毕的纸质月度报表。她起身依次分发到在座每个人的手中,动作轻快,纸张平整,数据清晰。每一份报表都细分了产品线、事业部、新项目的收支明细与进度台账,一目了然。报表的边缘被她提前折过角,方便翻阅。

 

岳知谦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报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开始逐项汇报,声音清亮地落满整间会议室。

 

“谐振仪成熟产品线,海外渠道推进稳定。新加坡合作方陈瑞光的三千台批量订单,首批货品已顺利完成报关出货,全程物流顺畅,当期回款全部到账,资金流转正常,无坏账、无延误。泰国合作商颂猜、林明华分别签约的两百台订单,货品已交付完毕,剩余尾款按合作协议将于下月统一结算到账。越南、马来西亚、澳洲市场目前处于初步开拓阶段,单次拿货体量偏小,现阶段主要依靠当地代理商自主推广铺市,后续根据市场反馈再调整铺货策略。”

 

他停顿半秒,继续同步新品进度。

 

“全新研发的调理类新产品,十台测试样机已全部完成下线组装。车间全维度性能测试、耐久测试、适配测试的数据全部跑完,参数稳定、误差可控,达到上门实测标准。下周正式启动异地上门推广、客户实测对接工作,同步收集终端反馈,为后续量产迭代铺垫数据基础。”

 

紧接着,他翻到下一页台账,汇报新兴业务板块进度。

 

“立体种养框架事业部,整体进度按既定节奏稳步推进。全套细化设计图纸仍在优化输出阶段,核心设备样品尚未最终定型,暂不具备大规模落地与售卖条件。配套市场宣传工作已全部前置落地,专职市场调研团队已分批奔赴各农业大省开展实地调研。宣传专用业务专车全部配置到位,项目彩色宣传册批量印制完成,官方专题网页正式上线运营。该事业部现阶段暂无落地订单,无营业收入。”

 

最后,他目光落在报表最末尾的全新板块,语气平稳地念出三个字。

 

“梦工场。”

 

他逐项罗列真实落地进度,不夸大、不美化,如实陈述所有进展与开销。

 

“桂林大学生自研无人机项目,全套打样工作圆满完成。前期试飞科普视频全网传播,播放量成功突破百万,大众关注度持续走高。目前已正式对接四个民间草根创新项目,分别是贵州苗药智能烘干设备、环保秸秆砖成型技术、半自动采茶机改良、家用小型净水设备,全部建立专项项目档案,专人跟进对接。各项目专利申报流程已正式启动,同步递交至相关部门,区科技局的专项补贴、创业扶持经费仍在审核等待回复阶段。”

 

说到收支板块时,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回避,坦然公示真实账目。

 

“现阶段所有投入均为前置成本,包含卡车改装、旅居房车配置、创新设备采购、团队人员异地差旅、专利申报代理费用等,所有支出有据可查、账目清晰。”

 

他顿了顿,清晰报出最终结果。

 

“收入栏:零。”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安静。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萦绕在耳畔,风口的冷气将桌上的报表边角轻轻吹起又落下。没有人出声交谈,只有纸张轻微翻动的细碎声响,和杯中的茶水渐渐冷却。空气中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妙的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报表上那行刺眼的“零收入、全投入”的字样上。有人不自觉地蹙眉,有人将手中的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几秒的静默过后,郭大勇率先打破沉寂。

 

他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位置,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不是刻意质疑决策、否定布局,只是实打实没想通这笔账、看不懂这套打法。他从业多年,一贯信奉商业盈利、投入要有回报,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持续只出不进、毫无收益的项目,为何要持续源源不断地投入资源。他的眉头微拧,语气里带着百思不解的困惑。

 

“梦工场这块,从启动到现在,一直在持续烧钱、持续投入,一分钱回报都没有。我们踏踏实实做实业、做产品、做海外渠道,都是为了盈利创收、稳定营收。现在持续砸钱做这个,到底图什么?”

 

坐在一旁的苏建国也跟着点头附和。他放下手中的报表,身体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说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心声,语气客观务实,不带情绪:“海外代理商那边的产品线,确实能稳定挣钱、持续回款,是公司的核心现金流。但梦工场这边一直单向投入、持续填窟窿,长期没有正向收益。公司上下都需要一个清晰说法,得让大家明白这笔持续投入的价值和长远意义。”

 

两道疑问落地,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汇聚到主位旁的王宸身上。岳知谦没有擅自作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宸,等候他的定调与解读。

 

王宸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他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但目光没有松懈。他的视线低垂,静静落在报表里梦工场板块的支出合计栏上。那一长串数字清晰醒目,累计投入体量并不算小,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投入。他就这么安静看了两秒,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急躁与被动,也看不出被质疑后的防御姿态——只有一种沉得住气的笃定。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桌上的报表,直视着发问的郭大勇。

 

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上学读书的时候,都学过一篇经典课文,《最后一课》。应该还有印象。”

 

突如其来的话题跳转,让会议室众人皆是一愣。郭大勇微微蹙眉,下意识回想学生时代的课文内容,脑海中浮现出小学语文课本的封面和那篇课文的插图,一时没有接话。苏建国眉头轻皱,面露疑惑,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原本低头记录的简,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眸望了过来。

 

王宸不急不缓,平静复述着那段众人熟知的历史片段,字字清晰。

 

“一八七几年,德军占领法国阿尔萨斯小镇,随即颁布政令,从次日起,小镇所有学校一律禁止教授法语,全程只允许教授德语。语言被强制替换,文脉被强行割裂。”

 

“那天下午,小镇的法语老师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法语课。课程结束时,他没有激昂控诉,没有号召反抗,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了几个大字——法兰西万岁。”

 

他稍作停顿,给众人留出消化思考的时间。室内依旧鸦雀无声,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在白板上缓缓移动。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老师为什么不写反抗口号,不鼓动学生起身抗争?”王宸目光平静,缓缓道出核心,“他写的是自己民族的母语。他用尽最后的方式告诉所有孩子,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语言、记住自己的文脉。”

 

“因为一个民族的语言,承载的是千年沉淀的文明与文化传承。语言在,文脉就在,民族的根就在。一旦语言彻底丢失,不用外敌一枪一弹、不用战火纷争,三代人之后,整个族群的内核就会自然溃散、彻底消散。”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敛神静听,无人插话。有人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视线牢牢锁在王宸的脸上。

 

王宸目光依旧落在郭大勇身上,顺势抛出一问,循序渐进,引人深思。

 

“你刚才问我,梦工场持续投入、没有收益,到底图什么。我先不直接回答你。我问你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们上学的时候,语文和外语两门课,哪一门花的时间、精力更多?”

 

郭大勇稍加回想,坦诚作答:“肯定是外语。早自习大半时间都在背单词、背课文,晚自习大半时间都在刷阅读理解、做语法题。周末寒暑假,还专门报班补课刷题,花的心思远比语文多得多。”

 

“现在工作这么多年,这些东西用得上吗?”王宸继续追问。

 

“基本用不上。”郭大勇说得直白坦然,没有半点遮掩,“我现在连外文设备说明书都看不懂。准确说,不是看不懂单词,是单个字词都认识,串联起来的专业逻辑、技术表述,完全摸不透。这么多年学的外语,对我的工作、生活几乎没有实际用处。”

 

苏建国也深有感触,轻声附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感慨:“我那时候上学也是一样。数理化三门主科的学习时长加起来,都比不上外语单科的投入时间。大把青春光阴,都耗在了背单词、刷语法题上。现在回头想想,确实不值当。”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核心。”

 

王宸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迈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次会议留下的字迹,清晰罗列着新产品的测试节点、落地时间表,工整有序。他抬手拿起板擦,静静擦去中间一块空白区域,动作不急不慢,擦得干干净净。随后他拿起黑色马克笔,笔触沉稳有力,落笔干脆。

 

他在白板上工整写下三行清晰对照内容:

 

中国。日本。

 

工业机器人:29.5万台。4.45万台。

 

全球占比:54%。8%。

 

写完,他放下笔,侧身看向众人,语气客观写实:“这是去年国际机器人联合会发布的官方统计数据,真实可查。我们的工业机器人装机量稳居全球第一,独占全球半数以上市场份额。日本的装机数据,连我们的零头都不到。规模化优势、产业化优势,我们已经彻底拉开差距。”

 

话音未落,他再次提笔,在原有数据下方,继续书写关键词条与对比数据,字字戳中核心短板。

 

精密机床、超高端份额。

 

日本42%。中国——暂无前三数据。

 

“我们要认清现实。”王宸的声音冷静通透,不偏不倚,“中国机床整体产值稳居全球第一,拿下全球三十二个百分点的市场份额,但绝大多数都是中低端量产机型,走的是规模化、标准化量产路线。真正的超高端精密机床,也就是微米级加工精度、能够加工航空发动机叶片、核心军工零部件的顶尖设备,日本独占全球四成以上份额。”

 

他顿了顿,笔尖在白板上轻轻点了两下,补充道:“发那科一家企业,数控系统全球市占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国内绝大多数机床厂,看似是国产整机、国产外壳,核心控制系统、精密传动部件,用的依旧是日本进口系统。核心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笔尖不停,又添一行极具分量的文字。

 

光刻胶——全球九成产能,日本垄断。

 

“光刻胶,是芯片制造最核心、最基础的刚需材料。没有高品质光刻胶,再精密的光刻机、再先进的芯片生产线,都只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王宸语气凝重,一字一顿,“这项核心材料,全球九成以上产能牢牢掌控在日本三家企业手中——JSR、信越化学、东京应化。去年,日本直接将四十二家中国实体企业列入进出口管制清单,光刻胶就是首轮重点管制物资,直接卡死我们的高端芯片研发生产节奏。”

 

苏建国越听越疑惑,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提问。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师兄,你列的这些数据相互矛盾。工业机器人领域,我们体量、规模远超日本,遥遥领先;可精密机床、光刻胶这种核心细分领域,我们又被对方死死压制,差距极大。这两种现状完全相悖,为什么会这样?”

 

“并不矛盾。”王宸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条理清晰地拆解底层逻辑,“这恰恰说明了两个最真实的行业现状。第一,我们追赶的速度极快。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这类市场化程度高、产业链完善、体量规模巨大的领域,我们凭借完整的产业链、庞大的市场、高效的执行力,已经彻底打出规模优势,实现弯道超车。”

 

他稍作停顿,补充了一组数据:“去年中国汽车出口总量突破七百万辆,是日本的一点六倍。新能源汽车出口占比超四成。如今日本主流车企,已经开始采购我们国内企业的车规级芯片,搭载在海外量产车型上。这种局面,放在几年前,是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

 

苏建国默然点头,不再发问,神色愈发凝重。郭大勇盯着白板上“日本42%”的醒目字样,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五味杂陈,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接话。

 

“第二。”王宸提笔,在“超高端机床”“光刻胶”两行文字下方,重重划出一道粗重横线,力道沉稳,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这些高端细分领域,我们追赶得极慢。不是我们技术不行、不够努力、投入不足,而是这些领域的核心壁垒,根本不是靠资本砸钱、靠规模扩张就能轻易突破的。”

 

他放下笔,双手轻轻撑在会议桌沿,身姿沉稳,语气恳切,像是在跟一群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交底。

 

“高端精密机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上百次、上千次反复试验沉淀下来的真实有效数据,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靠的是跟着老师傅潜心学艺十年、心性沉稳、手感精准的学徒工人;靠的是长期稳定、靠谱、不偷工减料的配套供应链,彼此磨合多年,无需反复沟通就能精准匹配需求。”

 

“这三样核心要素,没有一样是靠钱、靠速度就能快速补齐的,全部只能靠时间积累。日本那些深耕机床行业的老师傅,一辈子只专注打磨一根丝杠、一套精密配件,倾尽毕生心血深耕一个细分领域,做到极致。退休之后,再把毕生摸索的经验、手感、手艺,完整传承给下一代匠人。这就是工业积累。”

 

“积累这种东西,最公平也最残酷。不看GDP增速,不看论文数量,不看企业规模,只看一代人、两代人、数十年的深耕与坚守。”

 

他稍作停顿,继续剖析现状,字字真切。

 

“我们用四十年的时间,跑完了别人一百年的工业化进程。跑得最快的领域,证明了我们敢闯敢干、执行力极强;至今没追上的领域,恰恰证明了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资金、不是技术、不是市场,是沉淀的时间,是愿意沉下心深耕一辈子的匠人。”

 

说完,他迈步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拉开了会议室紧闭的百叶窗。

 

哗啦一声轻响,百叶窗叶片翻转,窗外光线涌入室内,明亮又真实。近处是厂区略显老旧的标准化厂房,砖瓦斑驳,墙面有些地方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色,见证着多年实业深耕的岁月;远处是连片新建的人才公寓,楼宇崭新,淡黄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寂寞,窗户黑洞洞的,空空荡荡,少了本该扎根落地的匠人与人才。

 

“我们的硬件环境、产业环境,早就做好了全面赶超的准备。”王宸望着窗外,声音低沉而清醒,“但真正没准备好的,是人。是愿意沉下心、坐得住冷板凳、深耕一个领域二十年的人。”

 

他回身拿起一叠提前打印整理好的行业报告摘要,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纸张平整,数据详实,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数字。

 

“这是全球专利机构的公开统计数据。近六年,中国专利申请总量突破三千四百多万件,是美国的七倍,是日本七年专利总量的三倍。从创新体量、专利数量来看,我们的创新活力、研发投入,毋庸置疑稳居世界前列。”

 

话音一转,他语气沉了几分,点破繁华表象下的核心短板。

 

“但报告里还有一句最残酷、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话:中国高端数控机床国产化率不足百分之十。高端特种钢全球市场,我们仅占百分之一点八,日本独占百分之三十三。仅新日铁一家企业,就垄断了全球百分之八十的核反应堆压力容器钢市场,牢牢卡死我们的高端重工、核电领域核心材料命脉。”

 

整间会议室彻底沉寂,无人出声。有人端起水杯又放下,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的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有人低头翻看桌上的报告摘要,翻到荧光笔标注的那一页,久久没有翻过去。

 

“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真相一目了然。”王宸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有力,“我们的大规模制造、量产落地能力,绝对的世界第一。但高端核心材料、精密工艺、底层工业积累,依旧牢牢攥在别人手里。我们赢了规模,输了根基。”

 

他重新坐回座位,后背轻靠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管理层,将心底最真实的观察与思考娓娓道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见分量。

 

“这几个月我频繁外出走访、下沉市场、对接基层,看清了一个最无奈的普遍现象。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六十几岁老匠人,倾尽心血、手把手带出来的年轻徒弟,不到三十岁就纷纷离职转行。”

 

“他们去哪了?大部分去跑外卖、做同城配送、做灵活就业。为什么?本质就是最现实的取舍。进厂务工,日复一日站流水线,严苛管控次品率,误差不能超过万分之三,常年熬体力、耗心力,一个月到手薪资五千;跑外卖风吹日晒但自由,不用动脑、不用担责任,多跑多得,月薪同样五千。换成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会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郭大勇沉默不语,无从辩驳。他嘴唇紧抿,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久久没有移动。这是行业普遍的真实困境,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能破局。

 

“还有一部分为数不多、坚持留下来深耕技术的年轻人。”王宸声音放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见过潜心研发秸秆环保砖的创业者,自掏腰包、倾尽积蓄做出三批样品,所有检测指标全部达标,完美适配市场需求,最后却因为没有启动资金,彻底止步,无法量产落地;我见过深耕采茶机改良的年轻人,纯靠手绘图纸,三年反复打磨迭代、优化结构,硬生生改出高效省力的新型设备,最后被全村人嘲讽不务正业、异想天开,受尽非议;我见过自研家用净水设备的普通人,设备装在自家井口,净水效果远超市面普通产品,邻里纷纷上门取水,口碑爆棚,可一问动辄数万的开模费用,只能默默放弃量产的念头。”

 

苏建国听得心头沉重,轻声追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些坚持技术、踏实创新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王宸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再次起身提笔,在白板最顶端,重重写下四个字:最后一课。

 

马克笔的笔尖触在白板上,发出沉稳的吱嘎声。紧接着,在这四个字旁,他写下一行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数据:

 

2001-2025,日本22位诺奖自然科学得主。

 

最后,在中国对应的空白位置,他只写下了一个名字:屠呦呦。

 

白板上的对比清晰刺眼,无声胜有声。那22后面跟着的数字和那个孤零零的名字之间,隔着的不是空白,是几十年的沉默。

 

“诺贝尔奖的评选,有极强的滞后性。”王宸转过身,语气冷静通透,“一项核心科研成果,从落地成型、完成研发,到最终获奖公示,平均滞后十六到二十年。日本如今的诺奖井喷、科研成果爆发,吃的是二三十年前,他们那代匠人、科研人员沉心深耕、默默积累的老本。”

 

“我们今天的科研投入、草根创新扶持,至少要十几二十年后才能看到显性回报。可最致命的问题是——如果今天这批草根创新者、民间匠人,没人扶持、无人看见、无路可走,再过二十年,我们还有人能拿得出顶尖成果吗?”

 

无人应答,会议室里只剩沉沉的静默。窗外偶尔传来厂区远处叉车的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之前跟大家提过,我在巴西见过一个印第安原始村落。”王宸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遥远的厚重感,“村里的老人守着世代耕种的土地,满眼无奈。他们嘴里的母语,年轻一代已经没人会说、没人会懂;他们世代留存的原生种子,早已被商业化杂交种子彻底替代。”

 

“没有枪炮入侵,没有战火摧毁,没有人强行掠夺。只是一张看似利好的流转合同、一笔诱人的补贴、一套所谓更高产的种子,就让整个族群的文明、传承、根脉彻底断裂、消散。”

 

“文明的消亡、根基的断裂,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是悄无声息的失传。”

 

他放下笔,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根一旦断了,是砸多少钱都接不回来的。我们花费大量资源、财力、人力培养出来的人才,如果根基偏移,最后适配的、服务的,只会是别人的产业体系、别人的技术标准。”

 

“你们仔细想想,我们几代学生,从小到大,十几年求学时光,大半精力都耗费在一门绝大多数人终生用不上的外语上。总分制的选拔体系下,语言成绩直接决定升学门槛。很多天赋异禀、动手能力极强、适合深耕工科、实业、技术的孩子,只因语言成绩短板,被总分彻底压制,进不了顶尖院校,拿不到优质科研资源,在最开始的选拔阶段就被提前淘汰,彻底错失深耕创新的机会。”

 

“而那些语言天赋出众、学成顶尖的人才,大多选择留学海外,最终定居异国、服务海外体系,直接被别国收割人才红利。一边是天才被埋没,一边是精英被收割,双向损耗,却全程合规合法、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停顿片刻,道出最核心的症结,字字千钧。

 

“这套运行数十年的选拔与教育体系,消耗的从来不止是一代人的时间精力。无数资金资源耗费在教材编撰、师资培养、考试培训、留学体系上,无数青少年最宝贵的学习黄金期,浪费在低效的语言刷题上。”

 

“这些本该用来深耕专业、动手实验、打磨技术、扎根田间车间的时间,本该用来搭建实验室、采购精密设备、扶持原创草根创新的资源,全部被无形消耗、无端浪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简彻底停下了手中的记录动作,笔搁在本子上,墨水在笔尖处凝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点。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沉重的现实里。有人微微垂下了头,有人目光失焦地望着白板上的数字,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似乎想用那一点苦涩压住什么。

 

“一个国家,几代人最优质的青春光阴,大面积耗费在低产出、低转化的事务上。这不是简单的资源浪费,这是在疲师、在糜师。”

 

王宸目光锐利,一语道破本质:“我说的师,不是军队士兵,是一代又一代本该撑起国家实业、科研、工业根基的年轻人。当我们的青年在死磕语法、背诵单词时,别国的同龄人早已泡在实验室跑数据、在车间打磨工艺、在田间研发品种。短期看不出差距,五年十年是积累,二十年三十年,就是无法逾越的工艺断层、技术断层、人才断层。”

 

他抬手圈住白板上所有的对比数据,手臂从“工业机器人”一路划到“光刻胶”,再到那行对比数据,动作缓慢而有力,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在场每个人的记忆里。

 

“工业机器人我们能快速赶超,因为这是市场化、规模化的赛道,拼的是效率、产业链、资金。但高端精密机床、核心材料追不上,因为这些领域拼的不是速度,是沉淀,是二十岁就扎根车间、一辈子只磨一根丝杠的匠人。”

 

“可现在,本该扎根深耕的匠人,要么转行送外卖,要么专业不对口蹉跎岁月,要么学成外流、扎根海外。”

 

“疲师糜师,从来不是外部对手的打压与摧毁,是我们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内耗。所有环节合规合法、光明正大,却悄悄掏空了产业根基、人才根基。无人刻意为之,却全员身在其中,潜移默化消耗着核心底气。”

 

三秒沉寂后,他目光坚定,落下定论。

 

“所以,梦工场时至今日,没有一分钱营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大概率不会有直接盈利。但我绝不会砍掉这个项目。”

 

他再次看向郭大勇,直面最初的疑问,给出最终答案。

 

“大勇刚才问我,持续烧钱图什么。我图的是抢时间、留火种。”

 

“在这些民间天才、草根匠人,被刻板的机制、现实的压力压到彻底抬不起头、彻底放弃之前,给他们一块垫脚石、一个喘息的机会。让做秸秆砖的、改采茶机的、做净水设备的普通创业者,能从无人问津、无路可走的困境里,站起来喘口气,往前多走几步。”

 

“他们往前走的每一步,我们都用专利规范、技术打磨、外贸渠道、市场资源,帮他们铺平道路,省去层层弯路,直接打通技术落地、产品商品化的最后一公里。”

 

“这条路如果我们不铺、现在不铺,再过二十年,我们只能看着别人垄断所有核心材料、高端工艺,我们只能拿着全球第一的装机量、第一的产值自我安慰。到那时,所有的规模优势,都是没有内核的空壳,毫无底气可言。”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无声。简默默翻过报表,彻底避开了那行刺眼的支出数据,心底的质疑与不解彻底消散。郭大勇盯着白板上“日本42%”的字样,久久沉默,目光从凝重慢慢变得清明,心中豁然开朗,彻底读懂了这份长期布局的重量。苏建国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王宸缓缓落座,拿起手边的水杯,轻啜一口温水。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抿了一口,平复心绪。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散会。”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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