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前一刻还是金碧辉煌的金銮殿,这一刻便是阴冷潮湿的掖庭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沈惊澜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她便是死在这深宫的某个角落,连尸骨都未能还乡。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推搡她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宫女,姓赵,人称赵姑姑,是这掖庭暴室的掌事。前世沈惊澜入冷宫时,没少受这婆子的磋磨。那时候她身娇肉贵,哪里受得住这种粗活,没少挨打受饿。
沈惊澜踉跄了一步,却并未如赵姑姑预料那般哭哭啼啼,而是稳住身形,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神色淡漠地扫了赵姑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竟让赵姑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带路。”沈惊澜只吐出两个字。
赵姑姑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清高!进了暴室,老娘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暴室,顾名思义,是宫中惩罚犯错宫人、清洗污秽衣物的地方。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充斥着馊水、血水和汗水的味道。
沈惊澜被扔进了一间四面透风的柴房,屋内只有一张破草席和一个缺了角的瓦罐。
“这是你今天的活计。”赵姑姑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衣物,那是刚处死的一批犯官家眷的脏衣,甚至还有沾着血污的刑衣,“天黑之前洗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赵姑姑便锁上门,扬长而去。
沈惊澜看着那堆衣物,并未急着动手。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赵姑姑这种人,贪财好色且势利眼,前世自己就是因为不肯交出身上的玉佩,才被她百般虐待,最终染上了风寒,落下了病根。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支并不起眼的金簪。这是她今早特意换上的,看似普通,实则是沈家暗卫联络的信物之一,虽不能直接调兵,但里面的机关藏着一点防身的毒粉。
不过,现在还用不上。
沈惊澜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她洗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细致。她知道,在这掖庭,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只有展现出价值,或者抓住别人的把柄,才能掌握主动权。
日头西斜,柴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就在沈惊澜即将洗完最后一件衣物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小宫女惊恐的叫声:“不好了!赵姑姑晕倒了!快传太医!不……不能传太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沈惊澜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她迅速将洗净的衣物晾好,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几个小宫女正围着躺在地上的赵姑姑手足无措,赵姑姑面色紫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显然是喘不上气来。
“让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沈惊澜推开柴门,走了出来。
“沈惊澜?你出来干什么!想逃跑吗?”一个小太监厉声喝道。
“不想死就闭嘴。”沈惊澜目光如电,扫向那个小太监,“赵姑姑这是‘锁喉风’,再过半刻钟,神仙也救不了她。你们若是想让她死,就继续围着。”
小太监被她的气势震慑,竟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
沈惊澜快步走到赵姑姑身边,蹲下身。她并未急着施救,而是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遗漏的角落后,才从发间拔下那根金簪。
“你……你要干什么?”旁边的小宫女颤抖着问。
“救人。”
沈惊澜手起针落,金簪尖锐的一端精准地刺入赵姑姑的人中和少商穴。紧接着,她并指如刀,在赵姑姑咽喉处几处大穴重重叩击。
“咳——!”
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赵姑姑猛地吸进一口气,原本紫涨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周围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入狱、 supposed to be 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竟然懂医术,而且一出手就救了赵姑姑一命。
赵姑姑缓过劲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人是沈惊澜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原本想给这大小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丫头救了自己。
“你……为何救我?”赵姑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沈惊澜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淡淡道:“我如今身在暴室,生死皆在姑姑一念之间。姑姑若死了,新来的掌事未必有姑姑好说话。再者,我沈家虽获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救姑姑一命,日后或许能换个方便。”
这番话,说得极其现实,却又合情合理。
赵姑姑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女。她原本以为沈惊澜是个不知世事的娇小姐,没成想,竟是个如此通透狠辣的角色。
“好,好一个换个方便。”赵姑姑在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挥了挥手,“今日之事,老身记下了。来人,给沈姑娘送份饭食来,别饿死了。”
周围的宫人面面相觑,这还是赵姑姑第一次对犯人这么客气。
沈惊澜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身回到了那间破柴房。
关上柴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淡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
救赵姑姑,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小小的暴室站稳脚跟。但这掖庭之中,卧虎藏龙,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
她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前世她曾听一个死在暴室的老宫女说过,这暴室地下,曾是前朝关押重犯的地方,有一条废弃的密道,直通宫外,只是入口极其隐蔽。
沈惊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地砖的边缘。
果然,有缝隙。
但这并不是她现在要关注的重点。她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据她前世所知,就在下个月,会有一个被冤枉私通的小太监被扔进暴室活活打死。而那个小太监,其实是前朝忠良之后,更是未来名震天下的情报头子——千机公子。
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这皇宫的墙,便再也挡不住她的耳目。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碗馊饭走了进来。
“沈……沈姑娘,吃饭了。”
沈惊澜接过碗,看着里面发黑的米饭和几根烂菜叶,却并未嫌弃。她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要想翻盘,首先得有力气。
“对了,”沈惊澜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隔壁那间锁着的屋子里,关的是谁?我夜里总能听到那边有动静。”
小宫女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姑娘莫要打听,那是个疯子。听说是个得罪了贵人的乐师,被毒哑了嗓子,打断了一条腿,扔在那儿自生自灭的。”
乐师?哑巴?断腿?
沈惊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是他。时间对不上。
但她并不失望。这掖庭里,像这样被遗弃的“废人”还有很多。只要找对了人,废铁也能炼成钢。
“多谢。”沈惊澜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递还给小宫女,“日后若是有机会,劳烦姐姐给隔壁那疯子送口水喝。算是我欠姐姐个人情。”
小宫女愣了一下,随即收下沈惊澜偷偷塞过来的一块碎银(那是她藏在发髻里最后的积蓄),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沈惊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赵姑姑的命保住了,她在暴室的地位暂时稳了。接下来,她需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窗外,月色如血。
沈惊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面,节奏缓慢而坚定。
萧彻,你以为把我扔在这里,我就能任人宰割吗?
这暴室,不过是我沈惊澜重铸利刃的熔炉罢了。
夜还很长,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