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人
岳知谦将打印规整的纸质合同捏在指间,缓步走到办公桌前。他微微俯身,把修改完毕的文件轻轻平放在王宸面前的桌面上。纸张落下时贴合桌面,边角齐整,没有一丝翘起的褶皱。
整份合同的核心——土地流转条款——一字未改,完全沿用了最初敲定的规范表述。这确保了项目用地的稳定性,也是双方最早达成共识的基础。唯独涉及村内务工的用工条款,被他逐条细化、增补了多项内容。他没有急着坐回自己位置,而是笔直地站在办公桌旁,身姿端正,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等候王宸逐页审阅完毕,眼底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
王宸抬手翻开合同。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的制式条款,那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很快便定格在新增修订的用工条款页面。他逐行细读,神色由起初的随意转为认真,越看越平静。岳知谦增补的这些细则,考量维度远比他当初初步设想的更加周全,也更加贴合乡村的实际状况——精准地戳中了本地农户务工的核心痛点。
新增的条款条理清晰,每一条都紧扣本村村民的就业与生计。
项目田间的所有用工岗位,优先招录本村在册村民,最大限度盘活本地闲置劳动力。针对村内常年外出务工、夫妻两地分居的普遍现状,特意增设了夫妻务工保障:夫妻二人若同时入职项目岗位,公司统一协调排班,保证二人班次同步、作息一致,同时专属分配双职工宿舍,彻底解决异地分居的难题。
员工社保缴纳标准统一按照公司正规制度执行,全程标准化缴纳,不会因为农忙时节农事繁忙、农闲时节用工稀疏的季节差异而调整缴纳标准或区别对待。条款还充分贴合农耕作息特点,明确规定秋收农忙的关键时节,员工可依规请假返乡打理自家耕地、完成秋收劳作,请假期间不克扣底薪、绩效与各类补贴——兼顾村民务工与务农的双重需求。
针对长期在岗的老员工,公司设立专属养老保障福利:入职满五年及以上的在岗村民员工,公司全额补足社保养老金的差额部分,兜底其晚年的生活保障。
页面最末尾,是最后一行新增的暖心条款:协助解决员工子女就近入学问题,打通务工家庭的后顾之忧。
王宸缓缓抬眼,看向身前伫立的岳知谦。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岳知谦适时开口,语气平和沉稳:“这些都是村主任特意提出来的核心诉求。他的意思很直白:村里的土地可以全权流转给我们做项目开发,但前提是我们得真正留住村里的人。要是人留不住,村民终究还是会外出务工、离散各地,这片地就算一时盘活,迟早也会再度荒芜。”
王宸抬手将合同轻轻平铺在桌面上,指尖抵着纸面,语气淡然:“你当时具体是怎么跟他沟通的?”
岳知谦目光坦荡,如实回道:“我跟他说,您之前跟我说过一句很通透的话——先有人,后有地。土地的价值,终究是靠人盘活的。”
王宸闻言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思绪沉沉。
岳知谦见状,继续补充道:“村主任当时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做立体种养、模块化农业、田间光伏一体化,看着都是前景极好、收益可观的优质项目,是实打实赚大钱的生意,没必要费心费力去操心农民孩子上学这种琐碎的民生小事。”
“你怎么回答的?”王宸抬眸追问。
“我跟他说,我们做乡村样板项目,不是做表面样子工程。样板是做给外界看的标杆,但日子是实打实留给当地村民过的。如果只搭建起光鲜的项目框架,却解决不了村民的实际难处、给不了大家安稳的生活,那再好看的样板,也只是空有外壳、没有内核的摆设。”岳知谦一字一句,说得诚恳而坚定。
王宸缓缓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的视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望向窗外远方。视野尽头,正是那片即将全面动工的二百亩连片耕地,开阔而沉寂,此刻望去只有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树影,但在他眼中,那片土地上藏着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村主任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王宸轻声问道。
“他当时一言不发,没有表态,也没有质疑。”岳知谦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沉默了片刻后,他直接接过我手里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落笔签字了。”
次日天光清亮,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村主任便带着岳知谦开启了逐户走访。
他们没有召集村民集中开会、也没有刻板地宣讲政策,而是走了最接地气的方式——挨家挨户上门沟通。或是坐在农户温热的灶台边,伴着柴火的余温闲谈;或是蹲在堆满晾晒玉米的农家小院里,伴着谷物的清香细说;或是倚在古朴斑驳的木门门槛上,一对一耐心解读合同条款,把每一份福利和每一项保障都讲得通透明白。
走访的第一户,是村里种地多年的老把式。老人年过花甲,一辈子扎根土地,深谙农耕的门道。他的儿子常年在城里建筑工地务工,儿媳随同丈夫一同外出打工,只留下年幼的孙子,常年跟着老人在村里生活。老人名下有三亩耕地,如今年岁渐长,体力大不如前,早已不堪繁重的农耕劳作——三亩地足足荒了一亩半,只剩零星地块勉强耕种。
村主任将打印好的合同摊开在老人面前的木桌上,手指精准地指向第一条用工细则,逐条耐心讲解:田间在岗务工,每月享有固定底薪,叠加日常出勤补贴;农忙时节下地劳作,另有单独的农事补贴;薪资待遇分层结算,清晰透明。
老人眯着老花眼,低头盯着纸面上的文字,认真看了许久。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旧疾,但并不影响他逐字辨认。良久,他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迟疑:“我这一把年纪了,体力跟不上,你们公司也愿意收我、让我干活?”
村主任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直击核心:“你自己算算,你今年辛辛苦苦种这几亩地,刨去化肥、农药、种子的所有成本,最后到手的纯收入,还剩多少?”
老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无言地沉默下来。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除去各项种地的开支,结余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家里的日常开销。
“这点收入,甚至不够给你孙子交一整年的学杂费。”村主任语气朴实,句句都是大实话,“你把土地流转给项目,每年有稳定地租收入。你身子骨还硬朗,在项目地里做管护务工,每月准时领工资。等到农闲时节,不用下地受累,还能去配套车间做包装、分拣这类轻松的坐班活计。干满五年,公司还帮你补齐养老金差额,晚年生活有保障。”
老人再次低头看向桌上的合同。他识字不多,看不懂繁复的制式条文,却逐字逐句慢慢品读着那些关键条款,看得格外认真。一旁的小孙子正趴在老旧的木桌上写作业,短短的铅笔头被攥得紧紧的——孩子节俭懂事,作业本正面写满了习题,又翻到背面继续书写,不肯浪费一点纸张。 岳知谦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作业本,心底微微一动。他注意到作业本的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上印着某个公益组织捐赠的字样,但孩子显然用了很久。他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出声打扰这份宁静。 良久,老人拿起了笔。他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指关节略微变形,那是多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他在合同落款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朴素却郑重,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小孙子好奇地凑过脑袋,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问道:“爷爷,你签的是什么呀?”
老人放下笔,抬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顶,语气踏实又安稳:“爷爷签了个班上,以后不用再靠天吃饭,有稳定活干、有稳定收入了。”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写作业,只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户走访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口子此前常年在外务工,多年来一直过着两地奔波、异地谋生的日子。丈夫在外地电子厂做工,妻子在服装厂流水线劳作,安稳维系着家里的生计。可今年沿海工厂订单大幅缩减,行业行情低迷,厂区大规模裁员,夫妻俩双双失业,只能无奈返乡。眼下二人正满心焦虑,茫然无措,迟迟不知道来年该去往何处谋生。
村主任特意指着合同里的双职工专属条款,细细给二人解读:夫妻二人可同时入职项目岗位,公司统一调配相同班次,保障二人作息同步,同时免费提供专属双职工宿舍,解决居住难题。
女人反复盯着条款看了两遍,眼里满是顾虑。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宿舍条件怎么样?能不能带着孩子一起住?我们在外打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的孩子。”
岳知谦闻言,耐心解答了她的疑虑:“我们规划的样板田周边,会统一新建配套生活区,设施齐全完备。里面配有员工食堂、标准化职工宿舍,还专门设立了幼儿托儿室。后续农忙时节,大人都在田间务工劳作,没时间照看孩子,就可以把小朋友安置在托儿室,有专人看护,下班之后再接回家,完全不用操心。”
女人听完,又逐字逐句把合同完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些条款上反复游移,最后停在“协助解决员工子女就近入学”那一行,看了很久。心里的顾虑彻底消散,眼里亮起了光。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朝着隔壁院子高声喊道:“姐!你快过来看看这个!咱们以后不用往外跑打工了!”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应答,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从第二户农户家中走出时,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夕阳垂落西山,漫天余晖洒在整片田野上,温柔又静谧。晚风拂过田地,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远处的村落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岳知谦缓步走到田埂边坐下。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借着傍晚微弱的天光,低头认真记录下今日走访的农户诉求、实际情况与核心问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和备注。
村主任紧随其后,弯腰蹲在他的身侧。他望着眼前连绵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笃定地开口:“你们这个乡村项目,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实事,肯定能成。”
岳知谦抬手合上记事本,抬眸望向远方的村落与田地。暮色中,那片二百亩的土地轮廓模糊了边界,与天边的余晖融为一体,但他知道,明天一早,这里就会有新的动静。他的神色平和,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村主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过往村主任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岳知谦的回答都很笼统,无非是“有远见”“懂经营”之类的泛泛之谈。而这一次,他的答案截然不同,精准戳中了本质。
他语气平缓,字字通透:“是一个真正懂农村、懂土地,更清楚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农民不愿回乡、不敢回乡的人。”
村主任闻言,重重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这个评价是否过高。他只是望着那片田野,眼底所有的疑虑瞬间释然,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与此同时,在样板田的另一头,王宸独自伫立在田埂之上。
眼前百亩耕地连片成片,视野开阔无边。刚刚收割完毕的稻茬整齐地留在田间,茬口已经干枯发黄,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土地经过深耕翻整,土质松软蓬松,是全新开垦过的模样——表面看不到一块板结的硬土,整个田块像一块被仔细揉过的面团。清新的晚风裹挟着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烟火味,质朴又治愈。按照施工规划,明天一早,第一台打桩机就会准时进场。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即将正式开启全新的蜕变。
宋阳静静站在王宸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身姿挺拔,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安静等候指令。
王宸微微俯身,屈膝蹲下。他掌心轻轻覆在土层上,随手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土质是本地典型的黏土,握在掌心稍加用力便抱团紧实,可指尖微微松开,土块便顺着指缝簌簌散落,回归田地。他缓缓起身,抬手将掌心的泥土尽数撒回田间,动作从容淡然,像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这片田地,后续打算主要种植什么作物?”宋阳忍不住开口询问。在他的认知里,百亩样板田落地,必然早已敲定完善的种植规划——种水稻还是玉米?经济作物还是粮食作物?这些问题应该早就在方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宋阳全然没有料到,王宸的答案完全跳出了农事种植的范畴。
“种人。”
短短两个字,简洁却分量千钧。
宋阳一时愣在原地,没能立刻领会这两个字的深层含义。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反复咀嚼——种人?不是种庄稼?什么意思?但他清晰看见王宸的面部神情:没有寻常成事之后的张扬得意,没有志得意满的踌躇,反倒带着一种彻底通透、洞悉全局的沉静。那是将所有利弊、长远布局、人心得失全部推演算计完毕后,才会有的笃定与从容。像一盘棋下到最后,所有落子都已尘埃落定,胜负已分,输赢已见,剩下的只有平静。
王宸目光远眺,望着连绵的田野与村落,缓缓开口,道出心底完整的布局与考量:“一份稳定的岗位,能留住一个外出漂泊的人;一个安稳的就业机会,能守住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个安稳的家庭扎根在此,才能留住一整座村落。村落生生不息,本土的作物种子、农耕技艺、乡土文脉才能真正留存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种子的根,深埋在土地里;人的根,扎根在村落烟火里。田地是乡村的表层皮囊,人才是乡村的鲜活血肉。皮肉相依、互不分离,乡村的根基就不会腐朽,这片土地的生机就永远不会断绝。”
说完,王宸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残留的泥土碎屑,动作利落干脆。
“通知岳知谦,在合同里新增一条补充条款。”王宸语气笃定,敲定最终的惠民政策,“凡是在样板田在岗务工,连续踏实干满三年的员工,其子女若成功考上大学,公司全额承担四年大学学费。”
宋阳立刻拿出随身记录本,迅速将这条重要增补条款仔细记下。他写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纸上,写完之后又默读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本子。他抬头看向王宸,对方已经重新望向那片田野,暮色中轮廓如雕塑般静止。
远处,岳知谦和村主任的身影从村落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村主任手里还拿着那份合同,卷成一个纸筒,时不时在掌心轻敲一下,脸上带着一种舒展的神情。
田野上的晚风越来越大,吹得田埂边的野草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明天,打桩机就要进场了。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