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南城的暴雨终于有了衰竭的趋势,淅淅沥沥的雨丝垂落,笼罩整座城市,洗不掉满城沉积的罪恶阴霾。
城西老居民区的现场勘验进入尾声。
许知夏带着法医队匆匆赶来,细致采集完尸体全部细微体征,看着楼道里规整僵硬的人偶尸体,素来冷静的眉眼也覆上一层凝重。
“骨骼错位极其精准,完全贴合人体极限角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许知夏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触死者关节,低声复盘,“凶手绝对接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不止精通心理学,更熟悉法医解剖、人体构造,甚至比我们刑侦勘验人员更懂尸体变化规律。”
“他完美把控了尸僵临界点,这不是熟能生巧,是偏执到病态的专业执念。”
苏砚辞站在一旁,闻言轻轻颔首。
这和她的侧写完全重合。
归墟培养的执刀人,从来都不是鲁莽的暴徒,是被精心驯化、绝对精密、绝对服从规则的病态杀人机器。
“尸体立刻带回解剖中心。”苏砚辞沉声道,“全方位切片检测,重点筛查脑部神经损伤、精神介质残留,对比秦雨的尸检数据,合并归档。”
“明白。”
江野拿着最新摸排记录跑过来,气喘吁吁:“苏老师、陆先生、林队!全市心理咨询机构排查有结果了!”
雨夜蹲守的疲惫尽数被焦灼取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秦雨和苏曼,半年前同时登记过同一家心理疗愈中心——明渊心理研究所。”
明渊。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苏砚辞睫毛猛地一颤。
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骤然被撬动。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
三年前,她尚未退隐、还是市局首席侧写师的时候,曾多次受邀前往这家研究所开展心理培训。
这里是市局官方合作心理机构,专门负责警员心理疏导、创伤干预、案件心理复盘,资质极高,背靠市局人脉,寻常人根本无法接入内部登记系统。
难怪内鬼能轻易清空线上档案。
这本就是归墟触手渗透最深的地方。
林昭城脸色骤沉:“明渊研究所的负责人是谁?”
江野抿紧唇,一字一顿:“沈寒渊。”
轰——
无声的惊雷在苏砚辞心底炸开。
是他。
沈寒渊。
南城最负盛名的心理学权威,大学特聘教授,市局专属心理顾问,也是曾经手把手教她犯罪心理侧写的导师。
三年前她遭遇爆炸案创伤、深陷PTSD崩溃绝境时,是沈寒渊主动为她做长期心理干预,陪她熬过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是所有人眼中温润儒雅、仁心济世的学界泰斗。
是她曾经无比敬重、无比信任的长辈。
可今夜所有线索,赤裸裸指向了他。
归墟、精神驯化、猎物筛选、内部权限、清空档案……
所有不可能完成的幕后操作,放在沈寒渊身上,全部合理。
他手握警员心理档案,掌控全城高危心理人群数据,有最高级别的内网权限,熟知刑侦所有流程破绽。
灯下君子,暗处恶鬼。
苏砚辞指尖骤然冰凉,心口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
三年的信任,三年的感念,三年的自我救赎,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困于愧疚,自我囚禁三年。
殊不知,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策划一切的人,是她最信任的导师。
“脸色很差。”
微凉的气息贴近身侧,陆烬辞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极致细微的关切。
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失态、她的僵硬、她眼底骤然崩塌的光亮。
旁人只当她查到关键线索心生凝重,只有他看懂了——
她在经历一场信仰的粉碎。
苏砚辞微微回神,压下喉间的酸涩与震颤,声音微哑:“我没事。”
“不用硬撑。”
陆烬辞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隔绝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昏暗的楼道光影里,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她,语气轻得近乎安抚:
“你早该知道,归墟最擅长的,就是披着光明皮囊,行地狱恶事。”
“你敬重的导师,你信任的光明,未必不是最深的黑暗。”
他见过太多归墟的伪装。
慈善家、学者、医生、公职人员。
越是身居高位、受人敬仰,越容易成为归墟的保护伞。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溃不成军的情绪,重新恢复冷静凛冽的模样。
“纸质档案呢?”她看向江野。
“找到了!”江野立刻递上泛黄的纸质登记册复印件,“研究所老库房留存的半年前登记台账,两人的签名、登记日期、咨询备注全部完整!”
纸上字迹清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秦雨、苏曼,两人均在半年前,因长期情绪内耗、轻度抑郁,在明渊研究所登记长期心理疏导。
而负责对接两人、填写评估报告、跟进心理状态的专属咨询师——
署名:沈寒渊。
全场死寂。
所有串联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两名献祭死者,同一心理机构,同一负责人。
半年时间,长期近距离心理接触,精准筛选、长期驯化、暗中投放精神介质,一步步将两个脆弱的普通人,改造成归墟的献祭猎物。
镜中囚魂,雨夜人偶。
两场完美犯罪,两场精心布局。
全部出自沈寒渊之手。
“没想到……居然是沈教授。”江野嗓音发颤,满脸难以置信,“他年年给我们市局做心理培训,温柔儒雅,帮无数创伤警员走出阴影,怎么会……”
怎么会是藏在光明里的幕后黑手。
林昭城攥紧手中的纸质档案,指节泛白,眼底是滔天的震怒与寒意。
他从业十余年,见过无数凶残恶徒,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犯罪。
以仁心为伪装,以救赎为借口,以心理疗愈为屠刀。
杀人于无形,诛心于无声。
“暂时不动他。”
冷静的女声骤然打破沉寂。
苏砚辞抬眼,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只剩极致清醒的锐利。
“沈寒渊身居高位,根基太深,手握大量人脉与资源,更是全市心理体系的权威。”
“我们现在只有两名死者的咨询记录,只能证明两人与他有交集,无法直接定罪。”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逼他彻底销毁所有隐藏证据,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报复献祭。”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导师。
隐忍、伪善、偏执、掌控欲极致可怕。
他布局十三年,蛰伏数年,绝不会因为一点表层线索就全盘溃败。
陆烬辞看着她清醒克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哪怕信仰崩塌,哪怕身心俱疲,她依旧守得住刑侦底线,稳得住全局判断。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最坚韧的铠甲。
“你说得对。”陆烬辞轻声附和,“现在的证据,只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边角料。”
“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查到明渊研究所,料到我们会怀疑他。”
“甚至……他在等我们查他。”
一句话,寒意彻骨。
苏砚辞猛地抬眼:“为什么?”
“因为棋局需要对手。”
陆烬辞望向沉沉黑夜,声音裹挟着雨夜的寒凉。
“归墟重启十三轮献祭,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择棋。”
“他等你复出,等我入局,等我们两人联手。”
“他要亲手和两个挣脱深渊、身负顽疾的‘患者’,下完这盘横跨十三年的棋。”
极致的偏执,极致的病态,极致的掌控欲。
沈寒渊享受这种高高在上、操控全局、与猎物博弈的快感。
他创造黑暗,培养对手,观看挣扎,收割绝望。
市局顶层的心理咨询室。
落地窗前的男人依旧静静伫立。
手机屏幕上弹出下属的报备信息:【目标已查到明渊线索,锁定您为可疑对象。两人状态稳定,正式入局博弈。】
沈寒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唇角的笑意温柔又扭曲。
他看着夜色中隐隐亮起的警局灯火,轻声自语。
“砚辞。”
“三年前我没能彻底困住你。”
“三年后,我给你找了最好的搭档。”
“两个残缺的患者,两颗破碎的灵魂。”
“刚好,够我玩完这最后一局。”
……
城西楼道。
危机暗涌,杀机蛰伏。
表面平静的取证收尾下,是正邪双方无声的博弈拉扯。
林昭城迅速压下情绪,低声部署:“封存档案,绝密处理。所有人禁止对外提及沈寒渊,暗中布控研究所,二十四小时蹲守,记录所有出入人员。”
“另外,排查近三年所有在明渊研究所登记的、有情绪创伤的市民,列为高危保护对象,防止再次出现献祭命案。”
“是!”
众人各司其职,迅速撤离现场。
喧闹散尽,楼道再度恢复安静。
只剩下苏砚辞和陆烬辞两人,立于满地潮湿夜色之中。
风雨微歇,微光穿破厚重乌云,零星落在女孩清冷的侧脸上。
她垂着眼,看着手中泛黄的纸质台账,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前的火光、队友的遗言、自我囚禁的日夜、深夜的心理疏导、沈寒渊温柔的安抚……
所有温暖的回忆,此刻全部变成刺骨的利刃。
原来所有救赎,都是伪装的毁灭。
所有温柔,都是精心的算计。
“很难接受?”陆烬辞轻声问。
“是。”
苏砚辞没有逞强,坦然承认自己的狼狈。
“我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无数次庆幸,低谷时遇见的是他。”
“现在看来,我的所有创伤、所有痛苦、所有自我否定,都是他一手制造的剧本。”
她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侧写师。
也是他亲手毁掉的猎物。
陆烬辞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同类最深的共情。
他伸手,极轻地、克制地拂去她肩头沾染的雨夜潮气。
动作温柔,分寸有度,是深渊之人唯一的温柔克制。
“我比你更懂这种感觉。”
他声音很低,带着浸透骨血的荒芜。
“小时候,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勘验痕迹、教我掌控人性弱点的人。”
“也是亲手把我关进牢笼、逼我沦为试验品的人。”
同一种背叛,同一种崩塌,同一种无处可逃的过往。
两个患者,再度共鸣。
彼此知晓对方最深的伤疤,彼此接纳对方所有的破碎。
苏砚辞抬眼,撞进他深邃无底的眼眸里。
眼底的酸涩、疲惫、茫然,尽数被温柔抚平。
“陆烬辞。”
“我在。”
“我们不会输,对吗?”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陆烬辞看着她,眸光坚定,穿透层层黑暗。
“不会。”
“他造深渊,我便毁深渊。”
“他控棋局,我便破棋局。”
“苏砚辞,有我在。”
“你的执念,你的真相,你的救赎。”
“我全都替你拿回。”
夜色尽头,暗流汹涌。
幕后之人端坐高台,冷眼观棋。
而深渊与微光,已然并肩而立。
破碎的灵魂互为铠甲,残缺的人心互为解药。
归墟棋局全开。
两个患者,逆命破局,自此,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