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天说变就变，清晨还是晴空万里，日头刚过晌午，西北方的天空就滚来层层乌云。戈壁滩上的热风陡然转凉，卷着沙尘掠过连片麦田，刚抽穗的麦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田埂边的杨树枝条狂乱摆动，远远传来闷雷的轰鸣，压得人心头发紧。
聚居地的田埂上，马龙正带着阿杰和几个青年加固水渠闸口。十八岁的少年挽着裤腿，赤脚踩在微凉的泥水里，裤脚溅满了褐色的泥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却丝毫没影响他手上的动作。他双手攥着粗实的木闸杆，发力时小臂的肌肉线条清晰绷紧，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把西侧的副闸全关上，主渠留三分水！快，雨要下透了！”
阿杰咬着牙，和两个青年一起扳动另一根闸杆，木轴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混着风声格外刺耳。“马龙，同盟村那边的渠口还没加固完，他们派人来喊了！”
“让卡里姆先带两辆四轮车拉着麻袋过去！”马龙头也不抬，指尖在水渠壁上快速点了两下，“就用咱们公库备的防汛沙袋，先堵上口子再说！”
他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泥土里，瞬间溅起细小的泥花。周围劳作的村民们纷纷起身，扛着农具往就近的棚子跑，女人的呼喊声、孩子的嬉闹声、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却乱而有序——这大半年跟着马龙建基建、立规矩，连应对突发天气都有了章法。
“马龙哥！快躲躲雨！”阿米娜举着一件素色的长坎肩，踩着积水跑了过来，小鞋子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却全然不顾。她把坎肩往马龙身上一披，仰着小脸，睫毛上挂着雨珠：“哈吉爷爷煮了姜茶，说淋了雨要喝，不然会生病！”
马龙接过坎肩，随手披在身上，弯腰一把抱起小姑娘，大步往田边的茅草棚走。十八岁的臂弯结实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阿米娜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头，咯咯直笑：“马龙哥，你身上都是泥巴！”
“那你还抱这么紧？”马龙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语气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路过作坊时，他看见穆萨正带着匠人把刚打好的农具往棚里搬，雨水打湿了老人的花白胡子，他却全然不顾，只是急着护住那些即将送往巴扎的物件。
“穆萨爷爷！先歇会儿！”马龙喊了一声，“农具淋不坏，别摔着了！”
穆萨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这可是客商预定的货，淋了雨生了锈，咱们坏了口碑！你放心，都搬完了！”他说着，指了指棚角的一堆麻袋，“我让徒弟们把家里的旧麻袋都拿来了，防汛用得上！”
马龙眼底微微一暖。这就是他身边的人，平日里会为了分红多寡斤斤计较，会为了自家的小日子精打细算，可真到了集体有难的时候，从来不会含糊。
茅草棚里很快挤满了人，弥漫着姜茶的辛辣与烤馕的麦香。雨水越下越大，汇成水流顺着棚檐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了浅浅的水洼。哈吉爷爷坐在棚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陶制的茶碗，目光望向雨幕中的麦田，神色平静：“这场雨来得好，能润透麦根，就是怕冲了渠口，淹了低处的田。”
“同盟村那边的渠口地势低，最危险。”马龙把阿米娜放下，接过妇女递来的姜茶，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瞬间传遍全身。他看向围坐的众人，开门见山，“卡里姆带的沙袋不够，咱们得凑一凑。公库的物资先用完，不够的，各家各户有多余的麻袋、木板，先拿出来应急。等雨停了，公库按市价补给大家，一分不少。”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有人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茶碗，有人悄悄和身边的人对视，还有人干脆站起身：“马龙，我家有两捆旧麻袋，去年收麦子剩下的，这就去拿！”
说话的是老农户达乌德，他跟着马龙开荒以来，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不仅翻修了自家的小屋，还攒了点钱给儿子买了新的课本。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我家有木板，去年盖棚子剩下的！”“我家有麻绳，结实得很！”
马龙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大家。等防汛结束，公库的分红提前发，各家的损耗，我亲自让卡里姆核算清楚。”
“马龙，你这话就见外了！”达乌德摆了摆手，拿起墙角的草帽就往雨里冲，“咱们跟着你种地、做农具，日子比以前好十倍！集体有难，还谈什么补给？”
“那可不行！”马龙喊住他，声音坚定，“日子是大家自己的，集体的事不能让个人吃亏。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达乌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转身冲进了雨幕。
棚子里，也有几个人始终没说话。坐在角落的拉希德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聚居地里少数没加入集体劳作的人，守着自家的一小块菜地，平日里靠着去巴扎卖菜度日，从不参与集体的事，也不领集体的分红。此刻他看着众人踊跃捐物，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烟杆捻了又捻，最终还是站起身，闷声说道：“我家有半车沙土，装在麻袋里，本来是要垫自家院子的，先拉去用吧。”
马龙看向他，眼底没有惊讶，只有平和的笑意：“多谢拉希德。等雨停了，公库给你送新的沙土过去，再补你两袋麦种。”
“不用补麦种。”拉希德摆了摆手，扛起自家的麻袋，“我虽不跟着你干，但也知道，渠口冲垮了，我家的菜地也得淹。大家好，我才能好。”
说完，他也走进了雨里。
哈吉爷爷看着这一幕，轻轻捋着胡子，对马龙低声道：“人心就是这样，你不亏他们，他们就不亏集体。分利时明明白白，共济时才会心甘情愿。”
马龙点了点头，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他从来都懂这个道理，就像前世见过的那些公司，盈利时及时分红，员工才会尽心尽力；遇到危机时集资共济，大家才会同心协力。这里的集体，也是一样的道理。
雨势渐渐大了，远处传来四轮车的轰鸣声。不多时，卡里姆浑身湿透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泥水，却难掩喜色：“马龙！同盟村的渠口守住了！多亏了你派的车和沙袋，还有达乌德大叔他们送的物资！”
他顿了顿，又道：“同盟村的村长让我带话，说他们村那些有果园的，愿意捐两筐葡萄干和一麻袋杏干，算是感谢咱们的帮忙。另外，他们村跟着咱们干的人，想把今年的分红先扣一部分，存在公库里，留着以后防汛用。”
“扣分红可以，但要自愿。”马龙立刻说道，“不愿扣的，一分都不能强扣。另外，同盟村捐的东西，分给各家各户，尤其是那些捐了物资的人，多给一份。”
“我知道了！”卡里姆拿出记账的木板，蹲在棚角，借着棚子里的微光，一笔一笔记了下来。他的账目从来都是这样，公是公，私是私，集体的损耗、个人的捐助、同盟的馈赠，分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乌云散去，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田埂上的积水渐渐退去，加固后的渠口稳稳当当，主渠里的水顺着笔直的水道，缓缓流向每一片麦田，刚被雨水洗礼过的麦苗，显得格外翠绿挺拔。
聚居地的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有的去查看自家的田地，有的去帮忙清理路上的积水，有的则聚在大槐树下，等着卡里姆核算物资损耗。马龙带着阿杰，沿着水渠一路检查，确认没有一处渗漏、没有一处塌陷，才松了口气。
十八岁的少年此刻满身泥污，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晚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与青草的香气，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悠扬的唤礼声，回荡在整片田野上。
“马龙哥，你看！”阿杰指着田埂边，“麦子都喝饱了水，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马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连片的麦田在夕阳下泛着绿光，像一片柔软的绿毯。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憧憬：“等麦子收了，公库留够种子和防汛资金，剩下的，全部分给大家。各家的私地收成，自己留着，想卖的，咱们统一拉到巴扎去，卖个好价钱。”
“那太好了！”阿杰兴奋地搓了搓手，“我攒了半年的分红，想给我娘买一条新的纱丽，她那件穿了好多年了。”
“该买。”马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子好了，就该让家里人享享福。”
两人回到大槐树下时，卡里姆已经把账目核算完毕。他站在石台上，手里举着木板，大声念道：“达乌德，旧麻袋两捆，补给小麦五斤；拉希德，沙土半车，补给沙土一车、麻绳两捆；穆萨师傅，木板十块，补给新木料五块……”
念到的人纷纷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补给，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没有谁觉得补给少，也没有谁斤斤计较，因为他们知道，马龙从来不会让他们吃亏。
同盟村送来的葡萄干和杏干，也被分成了一份份，摆在石桌上。达乌德和拉希德领到的份额，比别人多了一倍，达乌德拿着葡萄干，笑着对拉希德说：“老伙计，下次再有这事，还得靠你！”
拉希德接过杏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都是为了自家的地，说什么靠不靠的。”
夜色渐渐降临，聚居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着饭菜的香气，有人家煮了羊肉汤，有人家烤了馕，还有人家用领到的葡萄干，给孩子做了甜滋滋的点心。
马龙独自来到那片属于自己的私地。雨后的土地更加松软，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指尖传来温润的湿度。这里，未来会建起他的家，一座带着地下室的平顶屋，地上安身，地下藏安。
不远处，阿米娜和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穆萨的作坊里，还传来轻轻的敲打声，老人在为明天的巴扎准备农具；哈吉爷爷坐在大槐树下，和几个老人一起，轻声聊着天，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远方的故事。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公有之地，众人共济，分利分明；
私有之土，悄悄扎根，安身立命。
有人追随，有人旁观，有人共济，有人独善；
慈悲对人，霹雳对敌，分利安身，稳步前行。
晚风里，清真寺的唤礼声再次响起，温柔而庄重。马龙站起身，望向灯火通明的聚居地，眼底满是笃定。
暮春的雨，润了麦田，也润了人心。
这场急雨，让众人看清了集体的力量，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
分利以安身，共济以稳局。
这片土地，终将在这份平衡里，长出最丰硕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