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名怒火灼心而起。
“妖孽!邪祟!尔乱我文思,毁我前程,究竟意欲何为?”
混沌虚空中,陆逸正站在慕尼黑公寓的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江南烟雨怔怔出神。良久,他才幽幽叹道:
“我也不想干扰你的写作。那些念头……看似源于我,却也是你的所思所想。是你自己在怀疑,在思索那些‘离经叛道’的可能!”
“不可能!那分明都是你这邪魔的思绪,与我何干?”
许应逵瞠目怒吼:
“我自幼读圣贤书,怎会有如此悖逆之想......”
“你当真以为……如今的你还是你,而我……也还是我吗?.”
陆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疲惫。
窗外骤雨敲檐,声声叩击着两个迷茫的灵魂。
“我们看似两面,实则一体——就如光之明暗,水面与倒影.....我之所思,便是你之所想。否则......为何你的痛楚与愤怒,此刻我感同身受?而我的彷徨与无奈,你当真一无所觉?”
许应逵的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脸色骤然煞白。
陆逸的意识仍在流淌:
“你的困扰,也是我的枷锁;你的前程,同样是我的囚途。如今……我们同困在一个牢笼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何……竟会如此?”
许应逵心底泛起彻骨寒意,恍若飘零于造化的罅隙,既不属于过去,也融不进当下。
恍惚间,祖父临终时枯枝般的手指又一次攥紧他的手腕——那股力道穿透岁月,至今仍在血脉里隐隐作痛。
他怔然转头,看向案几一角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仍是旧时容颜,可眼底翻涌的异世波澜,却早已将胸中丘壑搅得天倾地覆。如今这副躯壳里,究竟锁着谁的青云志?又困着谁的不平鸣?
天井雨幕如织,许应逵独倚回廊。空濛烟雨将粉墙黛瓦晕染得如同米家山水,却化不开他眉间深锁的郁结。
这无解的困局,比科场棘闱更令人惶惑,比制艺格套更教人无措。许氏六代耕读传家的薪火、双亲眼中殷殷的期盼、心底那簇不熄的青云志——都如千钧重担,压得他不能、也不愿轻言放弃。
“可若连制艺文字都作不周全,科场上......我又何以自处?”
烟雨空濛,细丝如烟,轻柔地笼罩着青灰的屋檐瓦顶。
正堂之内,一家人默默用着午食。
角黍的甜糯与咸肉蒸笋的香气在口中交融,稍稍熨帖了许应逵沉郁的心绪。他小口吃着角黍,神思却早已飘远。父母的目光几度落在他身上,却终是未发一语。
“叮!”
一声脆响骤起,许应逵脑中蓦然升起一个念头:
“谁的微信?”
他愕然抬头,却见是应道的汤匙磕在碗沿,心中不由骤然绷紧——此念分明源于那异己之思,自己为何竟有如此反应?
察觉父母投来的视线,他缓缓垂下眼帘,继续啜饮碗中的绿豆汤,心底却已是一片惊寒。
待许灿与张氏先后放下碗筷,秀儿与应道跑去摘花,许应逵方起身行礼:
“爹、娘,孩儿用毕,先回房歇息了。”
许灿年近四旬,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微疏的胡须间已暗藏银丝。他微蹙眉头,沉声说道:
“经此一劫,更当知世事艰险。唯有沉心读书,修身立德,方不负你祖父临终厚望。”
略顿了顿,他语气稍缓:
“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读书......万不可竭泽而渔,可待身体彻底恢复,再用功不迟。”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许应逵垂首应道,广袖下的指尖却不自觉掐入掌心。
这些时日,体内那个“异己”之念就如蚀骨之蛆,在他血脉中日夜啃噬。纵使他竭力模仿往日言行,那些格格不入的习性,却总在举手投足间悄然显露——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一个险些脱口而出的现代词汇,都令他如临深渊。
昨日清晨,他在父母面前,竟脱口迸出一句“Why”。幸而话锋急转,勉强转圜:“外……不知外间局势,如今怎样了?”每思及这些险象,他便冷汗涔涔,浸透重衣。
父母忧切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只得将满心惶惧锁进愈发端肃的皮囊。可越是疏离,双亲的关怀反倒如春蚕吐丝,将他裹缚得密不透风——这温情的茧,终成了最煎熬的牢笼。
“另有一事,要告知与你。今早许贵去打探消息,从你那两个同窗袁表与戚元佐处得知——闻湖书院因毁损严重,决定暂闭山门。他们已决意前往杭州万松书院进学,后日便会前来探望于你。”
说至此处,许灿微微一叹:
“对于今后的行止,你也需细细思忖。不过......江南文教鼎盛,可供进学之处甚多,亦不必急于定夺。”
“是,父亲......孩儿告退。”
望着许应逵寂寥的背影,张氏轻轻一叹,眼中盈满忧思。
“唉,逵儿往日虽也是沉静的性子,却不似如今这般缄默。究竟该如何是好……”
许灿颔首,眉宇间凝着沉沉郁色。
“经此倭乱,逵儿确似换了个人。不仅昏迷期间,口中呢喃古怪话语。苏醒之后,言行亦颇多异样......”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迷茫。
“我等平日尚需多加留意。若始终不见好转......或许,还要请人前来看看。”
张氏骤然一惊:
“不可......事关逵儿名声,万万行不得。”
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许灿的手。
“老爷当年出游受惊,不也曾性情大变。不过一年半载......便又恢复过来......”
“住口。”
许灿满面怒容,神情却带着痛苦与恍惚。
“此事万勿再提!”
雨叩窗棂,夜色沉郁。
一豆烛火在书房中孤寂摇曳,映着梅雨时节的黏湿与静谧。
陆逸独坐案前,细细描摹着宣纸上的诡谲符纹。中间星云的涡心处,赫然环绕着四个熟悉的符文——Ka、Ra、Thu、Sah。
“卡-拉-托-萨......”
这几个符文应当才是关键。它们以矩阵形式勾连环绕,似乎构成了整个符纹的四个耦合点。每个符文应该各有不同功用。
可是......那本羊皮纸笔记被他反复研摹了半年之久,无数次誊写诵念,都未曾有过异样。为何在朱庇特神庙的地下室,面对石壁上如出一辙的符号再次诵念,竟会引发如此变故?
是地点的原因?还是另有他未曾参透的玄机?
“回家之途,缓不济急......你竟还有心思弄这邪魔外道的符纹?”
混沌虚空中,许应逵的目光掠过符纹,落在案角堆叠的涂鸦稿纸上。
“八股未有寸进,书院暂闭山门。未来何去何从,方是当务之急!”
他喉结滚动:
“袁表他们,后日便至。若问及前程、问及文章,我如何作答?难道说——我如今连一篇制艺都写不周全?”
陆逸的笔尖顿住,无奈一叹:
“你自幼浸润儒学,恪守程朱正统;我少时负笈欧洲,崇尚思想自由。你我之认知,皆已刻入彼此魂髓。如若泾渭分明还好,尚有一线共存之道。而如今......”
他忽地逸出一声苦笑,浸着三分不甘,七分茫然。
“而如今,你我是叠加态的一体两面。谁改变认知,便意味着谁放弃自我。那......无异于灵魂印记的彻底消亡。”
虚空中,两人对望一眼,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怎么办?
若谁都不肯退让,这便是一个死局。
“啪。”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几粒火星溅落手背,带来一丝微弱的灼痛。
许应逵骤然回神。
“《四书章句》非是牢笼,实为舟楫。朱子注‘君子不器’,恰在警醒后人莫囿形骸。万松书院不囿门径、不锁灵思,或可成为破局之机。”
陆逸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奈何舟楫终有航向!你只见江河,我却欲穷星海。仅凭熟读圣贤经典,终究治标不治本......”
许应逵眉峰微蹙,指尖抚过案头的《许氏家训》。
“然科举乃祖训,乃正途,是我许家六代之薪火!你要我弃了它,便是要掘我许家的根!”
“并非要你放弃科举。”
陆逸指尖点向墙根争斗的蚁群:
“且看此景......相杀相生,正如你我。两个文明、两种思维造成的根本裂隙,又岂是换个书院便能弥合?”
他略作停顿,声音放缓:
“八股制艺不过载道之器,修齐治平方为圣贤之道。你我与其互不相让,不若......效法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旨,在经世致用中验证彼此的认知之道。”
许应逵定定地望着陆逸,眸中光影明灭。自幼恪守的儒家伦理与科举前途的忧虑,在胸中反复激荡。
良久,翻涌的心绪渐渐平息,一股决断终于压过了惶惑。
“好……便依你此言。与其彼此消磨,不若破而后立。无论如何,总好过坐困愁城。”
就在他话音方落、决意初定的刹那,混沌虚空中的朦胧烟雨,骤然清晰了几分。而现代都市的霓虹,却蓦地失去了颜色。
嗡——!
腕间伤疤蓦地一热,那沉寂许久的咒语——“卡-拉-托-萨”,又轰然在意识深处震颤回荡。
二人同时低头,看向手腕疤痕。随即又抬眸对视,眼底俱是惊疑不定。
这已非第一次发生。伤疤与咒语之间,必然有某种勾连。此番与虚空异象联动,又在预示什么?
突然,陆逸的脸色变得煞白,一股极致的惶恐瞬间漫遍全身。
他惊骇地发现,那本羊皮纸笔记的一些细节,不知为何已变得模糊。每当他竭力回想,脑海浮现的却是《大学》《中庸》的章句——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今竟清晰得如同刻入骨髓。
为何......竟会如此?
分明方才还历历在目,如今不过短短片刻,竟然遗忘如斯?
现如今,许应逵的科举执念,被“离经叛道”之思搅得支离破碎;而自己的回家之念,却连羊皮纸笔记的细节,都开始模糊消散。
我的前路,究竟将通往何方……
可若连记忆都已缺失,那“我”......又是谁?
历史拾遗:
①角黍:即粽子,因多用菰叶、箬叶等包成尖角形而得名。
②万松书院:位于杭州西湖东南凤凰山万松岭。始建于唐,明清为浙江书院之冠。因梁祝在此共读的传说,成为爱情文化象征,有“梁祝书院”之称。
③叠加态:在量子力学中,微观粒子可同时处于多种状态的叠加。只有在被观测时,叠加态才会坍缩为单一确定状态。类似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前,猫同时处于“活”和“死”的叠加状态,打开盒子(观测)后才确定其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