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皇宫,金銮殿。
九龙御座高悬于九重台阶之上,香炉里腾起的龙涎香袅袅散开,却压不住大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沈氏惊澜,温婉贤淑,着赐婚于朕,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在大殿内回荡,宛如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扣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百官垂首,山呼万岁。所有人都以为,沈家那位才名动京城的嫡女,此刻定是羞红了脸,满心欢喜地跪谢皇恩。毕竟,从侯府千金一跃成为大梁皇后,这是多少世家女子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然而,大殿中央那道身着绯色宫装的身影,却纹丝未动。
沈惊澜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冷冽。她看着高坐在龙椅上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她重生了。
回到了及笄这年,回到了这道催命符般的圣旨刚刚下达的时刻。
前世,她信了萧彻的深情,嫁入东宫,助他登基。可换来的却是沈家三十万铁骑兵权被夺,父兄被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而她,贵为皇后,却被囚禁冷宫,听着他搂着新宠,嘲笑她沈家“功高震主,死有余辜”,最后更是一杯毒酒,结束了她荒唐可笑的一生。
“沈氏惊澜,”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为何不接旨?”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落地。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这一世,她绝不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绝不让沈家重蹈覆辙!
“臣女沈惊澜,”她声音清越,字字铿锵,在大殿内激起一片哗然,“不能接旨。”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礼部尚书吓得胡子乱颤,指着她厉声喝道:“沈惊澜,你可知抗旨是何罪?这是要诛九族的!你沈家满门忠烈,就要毁在你一个女子手中吗?”
“诛九族?”沈惊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权臣,最后定格在皇帝萧彻那张骤然阴沉的脸上,“陛下要娶的,真的是臣女吗?还是我沈家背后那三十万镇北军的虎符?”
“放肆!”萧彻猛地站起身,龙袍翻飞,眼中杀意毕露,“沈惊澜,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当然敢。”沈惊澜毫无惧色,她挺直脊背,宛如一株傲雪的青竹,“但陛下杀了我,沈家三十万铁骑必反。北境蛮族虎视眈眈,陛下是想刚刚登基,就面临内忧外患、江山倾覆的绝境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澜赌对了。现在的萧彻根基未稳,朝中还有先帝留下的老臣掣肘,他根本不敢真的逼反沈家军。
她看着萧彻眼中闪烁不定的神色,知道时机已到。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印——那是沈家世代相传,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信诺的信物,也是沈家军听调不听宣的底牌。
“陛下爱的不是我沈惊澜,而是这天下兵权。”她高高举起玉印,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既然这婚约是交易,那今日,臣女便毁了这交易的筹码!”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将那枚价值连城的玉印狠狠砸向金砖铺就的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殿,玉屑飞溅,宛如一场凄美的雨。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仅是抗旨,这是在打帝王的脸,是在向整个皇权宣战!
萧彻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沈惊澜却猛地跪下,却不是谢罪,而是重重叩首。
“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九五之尊。但臣女愿入掖庭为奴,替沈家赎这‘抗旨’之罪!只求陛下收回成旨,莫要再用一纸婚约,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入掖庭为奴?
百官再次哗然。堂堂镇北侯嫡女,竟然自请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做最低贱的宫女?这沈家大小姐莫不是疯了?
萧彻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她明明跪着,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散发着逼人的锋芒。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娇花,没想到竟是一株带刺的毒草。
良久,萧彻松开了握剑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好,好一个沈惊澜。既然你自请入掖庭赎罪,朕便成全你。传旨,沈氏惊澜抗旨不尊,即日起贬入掖庭暴室,永世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谢陛下隆恩。”沈惊澜叩首,额头触地,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寒光。
暴室又如何?掖庭又怎样?
前世她在冷宫都能活下来,这一世,她偏要从这大梁最肮脏、最黑暗的泥潭里,一步一步爬上去。
既然这天下是男人的棋局,那她便做那个唯一的变数。
这凤阙高墙,困得住她的身体,却锁不住她要掀翻这棋盘的野心!
沈惊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转身决绝地向殿外走去。
殿外阳光刺眼,照在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上,宛如一只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
大梁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