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玄盘膝坐在塔顶，周身风云变色。
他已在此枯坐三日，体内真气凝如实质，每一丝流动都带着雷鸣之声。半神巅峰与神境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可这层屏障，却挡住了九成九的修者。
塔下，苏清婉拉着莫无伤退至角落。
她看得清楚，此刻的莫无伤，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仿佛体内住着两个人。前世那个黑衣少年，杀伐果断，手段狠辣，与莫无伤本性格格不入。
莫无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娘，九破塔一共有十三层，我只在光茧中看到了第十一层的记忆，第十二层，第十三层，还藏着什么。"
苏清婉正要答话，塔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秦无命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三个老者，个个气息渊深似海。最前方那老者白须垂胸，双眼却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眼白。
"幽冥老祖，"苏清婉脸色一沉，"你果然还活着。"
白须老者阴恻恻一笑，"苏丫头，当年你娘亲手将我封入虚空，本座花了三百年才爬出来，今日，便拿你母子祭旗。"
莫无伤上前一步，挡在苏清婉身前。
他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再次涌动，黑衣少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前世在尸山血海中，也曾与这老者交过手，那一战，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才落得一身枯骨，魂飞魄散。
可这一世不同。
他如今身在九破塔中，塔中镇压着无数强者的残魂，这些残魂，此刻正与他体内那股力量产生共鸣。
莫无伤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符文。
符文旋转，塔内忽然传出无数声嘶吼，那些被镇压的残魂，竟被他一一唤醒。
幽冥老祖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能操控塔中残魂。"
莫无伤不答，五指猛然收紧。
黑色符文炸裂，无数残魂化作黑烟，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体内。他的双目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连瞳孔都消失不见。
苏清婉心头大急，伸手要拉他，却被一股巨力弹开。
莫无伤仰天长啸，啸声之中，九破塔第十二层，轰然洞开。
一道金光从塔顶直冲云霄，莫玄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哈哈哈哈，本座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金光散去，莫玄踏空而下，一身白衣胜雪，周身环绕着十三道神纹。半神巅峰，已至圆满。
可他并未急着出手，而是望向莫无伤，目光复杂至极。
"无伤，"他低声道，"你不该现在醒来，第十二层的力量，你还没准备好。"
莫无伤缓缓转头，漆黑的双目望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没准备好，并不代表我打不赢。"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至幽冥老祖面前。
一掌拍出，朴实无华，却带着混沌界之主当年的八成力道。幽冥老祖仓促硬接，双臂瞬间粉碎，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塌了三堵石墙。
秦无命三人见状，转身便逃。
莫无伤却不追，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体内那股力量翻涌。他清楚，这种力量不能久用，每用一分，黑衣少年的意识便强一分，等到他彻底被吞噬，莫无伤便不再是莫无伤。
苏清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无伤，把那股力量还回去。"
莫无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漆黑的双目中，终于透出一丝清明，"娘，我不能还回去，九幽教与天道宗的封印已经裂开，若我不挡着，他们下一刻便会攻入塔中。"
苏清婉握紧他的手，"娘陪你一起挡。"
塔顶，莫玄忽然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十三道神纹剧烈震颤，其中三道竟开始崩碎。半神巅峰的突破，并非一帆风顺，他强行催动最后的底牌，身体已承受不住。
莫无伤眼神一凛，身形暴射而上，一掌按在父亲背上。
"爹，稳住心神，不要强求。"
莫玄睁开眼，惨笑道，"不求，这天道宗的狗贼们，便要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莫无伤不再劝，只是将体内那股力量缓缓渡给父亲。
原本漆黑的双目，渐渐恢复清明，他终于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可代价是，那股力量用掉七成，剩下的三成，已不足以对付幽冥老祖。
幽冥老祖从废墟中爬起，双臂已用秘法重塑，气息反而比之前更加强大。
他阴森笑道，"莫无伤，你那股力量用得差不多了吧，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身后，虚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枯手从缝隙中探出，直抓莫无伤天灵盖。
那枯手之上，刻满了与莫无伤光茧中一模一样的符文。
莫无伤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只手，这正是前世记忆中，混沌界之主最后使出的杀招，名为诸天寂灭掌。
这一掌拍下，万物皆寂，连神魂都会被彻底抹去。
莫无伤想躲，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就在枯手即将拍中他的瞬间，一道白影闪过，莫玄挡在了他身前。
"砰。"
莫玄被一掌拍飞，十三道神纹碎了七道，口中鲜血狂喷，却仍咬牙站定，挡在儿子身前。
莫无伤心头大震，怒吼一声，体内剩余的三成力量猛然爆发。
他双目再次漆黑，身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反而变得灵动无比。他踏步上前，一指点出，黑光凝聚成一枚更小的符文，正正点在那只枯手的掌心。
"碎。"
一声轻喝，枯手寸寸崩裂，虚空中的缝隙也随之一道道闭合。
幽冥老祖喷出一口黑血，身形暴退，再也不敢上前。
莫无伤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体内的力量已彻底耗尽。他低头看着双手，那股漆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肤色。
苏清婉飞身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无伤，你没事吧。"
莫无伤摇头，望向塔顶，莫玄正盘膝坐下，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爹，你这是何苦。"
莫玄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儿子，望向远方那道裂开的封印，"为父这辈子，欠你的，总得还一点。"
莫无伤心头一酸，却硬生生忍住。
他转头望向苏清婉，"娘，接下来，由我守塔，你和爹先去恢复伤势。"
苏清婉刚要反对，莫无伤已盘膝坐下，双目微闭。
"混沌界之主的力量，我还会用，只是每次用，都会丢一点自己。"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若还能剩下一点，便随你们回剑宗，过几天安稳日子。"
苏清婉眼眶一红，扭头便走，不再多言。
塔外，幽冥老祖带着秦无命三人，已将九破塔团团围住，可谁也不敢第一个冲进来。
塔内，莫无伤静静盘坐，体内真气自行运转，竟在一点点修复那些被消耗的本源。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九幽教与天道宗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真正的强敌便会蜂拥而至。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彻底融合前世的记忆，掌控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塔顶，莫玄忽然睁眼，望向第十二层，低声道，"第十二层，我便是将那层踏破，也要替你再争出一线生机。"
莫无伤未睁眼，只是微微点头。
父子二人，一上一下，隔着十二层塔，却心照不宣。
九破塔，历经千年风雨，此刻，终于迎来了它最动荡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