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微明,细密的雨丝轻敲檐瓦,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啊,娘......阿兄他醒啦!”
一道清亮的声音刺破死寂:
“大哥,这次......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陆逸心头一紧,正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家人”,许应逵的意识已叠加上来。
“这是我之家人,与尔何干?”
正横眉怒目间,一个垂发总角、簪着斑斓蜀葵的少女闯入眼帘,明眸中满是欣喜。
“娘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几乎整夜守着你!”
“秀儿……”
许应逵哑声呼唤。
就在此时,继母张氏已快步来到榻前,声音微颤:
“逵儿!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张氏三十出头,面容清婉,发间簪一枚素雅的银鎏金菊花挑心,身着深蓝交领棉布直裾。她脸上带着笑,眉宇间却难掩疲惫与忧虑。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拭去许应逵额角的薄汗,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长舒一口气:
“看来烧是真退了。郎中说你除了左腕擦伤,其余并无大碍。只因跌倒时磕到头颅,又惊了心神,才一直昏睡不醒……逵儿,如今可还有哪里不适?”
张氏的手温暖而柔软,令静默的陆逸一阵恍惚。在儿时的记忆里,也曾有这样一双手,为他掖被擦汗、整理衣衫……
他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细微的关怀,让他从孤独惶惑中,重新触到了一丝真实。然而此刻,他却分不清这心头的悸动究竟源于何处——是许应逵对继母的孺慕,还是自己对妈妈的思念?
“娘......孩儿无事。就是身子乏,头也晕。”
他低声应道。
“以吾之身,行尔之事。你还说自己不是妖邪。”
许应逵惊怒交加,戟指喝问。
“我......”陆逸黯然,“我只是想起了我妈。”
看到儿子脸色变幻,张氏眼中满是心疼。
“你才醒转,莫要多言。”
她怜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生将养身子。你爹与阿贵,天不亮就打听消息去了。官军此番大获全胜,那个倭酋徐海,已逃回了柘林老巢。”
她望望天色,面上现出一丝忧虑。
“他们午时便回......听闻还有零星倭寇,在嘉兴府境流窜。官府已令各县加派民壮巡查,想来不日便能安定。”
说罢,幽幽叹了口气。
望着张氏憔悴的容颜,许应逵鼻尖骤然一酸。恍惚间,五岁那年的黄昏漫了上来。一个朦胧的身影,将他从娘亲灵前的冰冷砖地上抱起,拢入一个带着皂角香气的温暖怀里。
“娘……”
一股孺慕之情混着哽咽涌上心头。
“这次让您和父亲担心了。”
看到他眸中泛起泪光,张氏也红了眼。
“也非你之过错。谁能想到,倭寇会突然南下,又恰好被官军围堵在王江泾……”
用帕子抹了下眼睛,她似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两个同窗——袁公子与戚公子都无恙。听阿贵说,他们过些时日会来探望于你......唉,这番倭乱,听闻书院有两人罹难。你虽受惊不轻,却也是不幸中之万幸。”
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愈发轻柔:
“逵儿,饿了吧!这两日都没怎么用食。我早上让许婶熬了米汤,一会儿就给你端来。”
说罢起身,又嘱咐一双儿女:
“你们阿兄还需静养,今日莫要扰他。待好些了再来寻他说话。”
秀儿凑到床边,语气欢快:
“大哥,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呀!我和二弟明天再来看你。”
二弟应道也频频点头,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嗯,明天还来。等大哥好了,再给我们讲打倭寇的故事。”
弟妹的关切如暖流淌过心田,陆逸与许应逵的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目送家人离去,他们仍陷在情感的涡流中不能自拔。方才各自叫出的那一声“娘”,虽还无法消弭两个灵魂的敌视与警惕,却也暂时将他们孤寂焦躁的心绪,稍稍安抚下来。
窗外,三两声清脆鸟鸣穿透静谧。
陆逸望着窗外暗自思索。
“卡-拉-托-萨......”
这几个符文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特定的声波频率......还是时空的锚点?若能弄清其中的奥秘,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家?
“哼......”
许应逵微微轻哼。
过几日庆远与希仲前来,这邪祟也不知会否横生枝节?倘若言行异常,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我不是邪祟......”
“你......你这个邪祟,竟然偷窥我之所思。”
“我没有,分明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我刚才所思,你莫非未曾听到?”
“我......”
窗外雨声疏落,时而淅沥,时而飘渺,仿佛还沾染着昨夜残梦的微凉。
陆逸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枕畔已湿了一片。
他怔怔望着头顶的“井”字承尘,蚀骨的懊悔汹涌而来——
自从那个暑假,他在欧洲里尔的旧货市场,鬼使神差淘到那本羊皮纸笔记,便好似着了魔。罗马皇帝戴克里先、来自东方的古老部族、神秘的符号图案与咒语……无一不令他痴迷。
而这些内容,又恰与他攻读的古典研究专业相契——若能有所发现,一篇惊艳学界的论文唾手可得。为此,他请教教授,埋首故纸堆,甚至远赴斯普利特,探访戴克里先宫遗址。
可是……自己春假为什么没回家?为什么不多留一些时间,陪在爸妈身边?
陆逸缓缓阖眼,心似被无数细针密密攒刺。他仿佛还能看见爸妈忙碌的身影,听见妈妈的絮叨与爸爸的叮嘱。那些声音是如此熟悉,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爸、妈……你们……还好吗?”
破碎的呢喃逸出唇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渗入唇角,尽是苦涩与孤独......
就在此时,母亲温软的吴语忽然穿过廊下雨帘,隐约飘来:
“许婶,快些准备朝食......我且去瞧瞧逵儿!”
话音入耳的一瞬,弥散的意识骤然坍缩……仿佛只是一刹,又似长如千年,许应逵的感知倏忽漫过全身。
他眼底的迷茫一闪而逝,随即失神地坐直身子。
“咚咚咚……”
轻柔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逵儿,可是醒了?”
张氏温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孩儿已然醒了。”
许应逵仓促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中透着一丝沙哑。
张氏轻轻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汤,药香混着一缕草木清苦弥漫开来。她行至榻前,目光掠过许应逵微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将药碗递到他手中,张氏柔声催促:
“药还温着,赶紧趁热喝了。”
许应逵依言接过,仰头饮下一大口。浓烈的苦涩直冲喉间,令他不由蹙起了眉头。
张氏眼底漾开笑意,递上一颗蜜饯:
“慢些喝,莫急。郎中说这是最后一剂,明日便不用再受这苦了。”
见他神情郁郁,又轻声探问:
“逵儿,可是又魇着了?”
许应逵摇了摇头,勉强弯起嘴角:
“不过是些乱梦罢了,娘莫要挂心。”
张氏欲言又止,待他饮尽药汤,方温言道:
“快去洗漱罢,娘今日备了你爱吃的竹叶粥和米糕。”
窗外雨丝如织,将天地连成迷蒙一片。
朝食过后,许应逵来到书房,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这些时日下来,他已渐渐摸到些规律。除非自己主动沟通,二人的意识并非时时共显,而是会随情境变化自动激活。
面对秀儿与应道,陆逸的意识总会不受控地漫溢出来,似乎他才是弟妹真正的兄长。而面对父母时,一切又颠倒过来——陆逸大多蜷缩于意识角落,默默注视着自己侍奉双亲。唯有双方执念交集,两人的意识才会同时显化。
随着对抗渐趋平缓,他心中的科举执念又如蔓草般疯长起来。那异己之魂虽带来诸多困扰,却也并非毫无益处——不知为何,记忆竟似起了某种诡异变化。一篇文章只要读上两遍,便能琅琅成诵;就连往日所学,也如刚读过般历历在目。至于那些离经叛道之思,尽管不足与外人道,却也令他眼界大开,自觉灵思都活泼了几分。
信手翻开祖父手录的《制艺正鹄》,指尖在纸页间游移,最终停在一道策论题目之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此题出自《论语·颜渊》,乃有若答鲁哀公之问。他自幼浸淫经籍,如今更有无尽灵思为助,文章当可更进一步。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踌躇满志地落下破题: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思忖片刻,“承题”亦跃然纸上: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心下升起一丝轻快——此番破题、承题,旨意醇正,脉络清晰,确是远超以往。
窗外一阵风起,雨势陡然转急。斜风裹着冷雨扑入廊下,在雕花窗棂上溅起错落的清响。
许应逵正欲续写“起讲”,一股异世之思却骤然涌现。
他本待阐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另一个念头却忽地横亘:
“此等权宜之计,不过扬汤止沸。若不革除弊政、大兴工商、广育人才,民富国强终是镜花水月!”
霎时间,“开源与节流”“传统与革新”,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在意识中短兵相接。笔锋悬于纸端,微微颤抖,仿佛正被两个无形之手拉扯角力。
他落笔写下“当劝农桑固本元”,墨迹未干却笔锋一转,“当开海运通商贾”;前句尚是“轻徭薄赋以养民力”,后文竟添“然轻徭薄赋仅是止血,百工维新才是造血……”
惊觉失言,又忙以朱笔涂去那不合时宜的字句。待搁笔审视,但见满纸文脉支离,前后逻辑混乱,竟似出自两个陌路人之手。
然而更令许应逵心悸的,是那些被涂抹的字句,竟在他胸腔深处,隐隐升起一丝……共鸣。
“当开海运通商贾……”
身处东南沿海,他比谁都清楚——倭患愈演愈烈,很大缘由便是海禁森严、走私猖獗。
“不......这分明是那邪魂的侵蚀,我岂会如此离经叛道!”
约莫半个时辰,许应逵颓然起身。
认知割裂的痛苦,两种思维的混战,几欲令他发狂。分明灵思如泉涌,落笔却是面目全非。
“哐当!”
他狠狠将狼毫掼入笔洗,溅起的墨汁正落在涂改狼藉的稿纸上,将“重本抑末”四个字,氤成一片模糊的泪痕。
烛火在迷蒙烟雨中不安跃动,将许应逵颤抖的身影投上粉壁,恍若挣扎的幽魂。
十年寒窗,院试在即。
如此文章,何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庆远与希仲前来,我又当何以自处?
历史拾遗:
①徐海:安徽徽州人,早年在杭州虎跑寺为僧,法名普净(明山和尚),因生计所迫随叔父徐惟学涉足海上走私。他拥兵数万,是仅次于汪直的第二大海盗势力。徐海的队伍中虽有日本浪人,但主力是沿海破产农民、渔民和走私商人。其与秦淮名妓王翠翘的爱情故事被写入《金云翘传》等文学作品,在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广为流传。
②戴克里先:罗马帝国第一位名副其实的专制君主,其创立的四帝共治制直接影响了帝国的分裂与后续发展。公元244年,他出生于伊利里亚(今克罗地亚斯普利特),从军后屡立战功。284年,被拥立为帝,随后击败竞争对手统一帝国。284年-305年在位,终结了长达50年的“三世纪危机”(235年-284年)。305年主动退位,成为罗马史上第一位自愿放弃皇位的皇帝,归隐田园种植卷心菜,312年去世。
③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其中破题须提纲挈领、不容赘语,是八股文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