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外面的空地上,多了几座新坟。
坟不大,土堆着,前面插了块木牌,写着名字。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没有名字的,木牌上只写着“某某年阵亡”几个字,底下刻着一道横线,横线下面什么都没有。陈啸站在坟前,低着头。风从北边来,把坟头的纸钱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昨天打了一仗。
不是他要打的。是日军摸上来了。赵铁柱的人在外面巡逻,撞上了,打了几枪,撤回来了。日军追过来,围着镇子打了一下午。陈啸带着人在战壕里,趴着,等日军靠近了才打。打了三个多小时,日军退了。他们这边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
五个死的,有两个是他教过的。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姓张的,是半个月前才来的,河北人,二十出头,矮个子,黑脸,不爱说话,但练得最认真。别人趴着嫌累,他趴着能一动不动一个时辰。陈啸纠正过他一次,把他的腿掰开一点,他就记住了,再也没错。
子弹打在他头上。
陈啸就趴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三尺。一声枪响,那个人歪了一下,就没了。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是歪了一下,然后不动了。陈啸看了一眼,没时间处理,转回头继续打。那场仗打完了,他才去看那个人。脸朝下趴着,手还握着枪。他把人翻过来,眼睛闭着,眼窝里有泪。不是哭,是死的时候眼睛自己流的。
陈啸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他不怎么记得住人脸。但这个人的脸,他记住了。到现在才记住,他才知道他姓张。
姓李的是冲出去捡弹药,被机枪扫中了。倒在外面的空地上,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肚子上中了两发,肠子出来了。他自己用手塞回去,按住,对抬他的人说:“把我放这儿,你们走。”抬他的人没放,硬拖回来了。到了战壕里,他已经没意识了,嘴里一直在说“水”,给他水,喝不了,从嘴角流出来。
死了。
陈啸当时没什么感觉。打完了,打扫战场,埋人,安排哨位,清点弹药。忙到天黑,吃了口饭,躺下就睡了。今天早上起来,走到空地上,看见那几座新坟,才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疼,是堵。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纸钱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远处的地上。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根烟。老兵给的,揣在兜里那根,一直没舍得扔。他看了看,没点,又揣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出来。也许是想点,也许只是想看看。烟纸皱了,烟草干了,捏一下咔嚓响。它还在。从北大营到现在,从沈阳到江桥,从江桥到关里,从关里到这里,它一直在。
他回到院子里。赵铁柱坐在台阶上,正在卷烟。看见他,点了点头。陈啸走过去,蹲在旁边。
“伤的那些怎么样了?”
“有两个重的。能不能活,看命了。”赵铁柱顿了顿。“药不够。没办法。”
陈啸没说话。赵铁柱把烟卷好了,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昨天打得不错。”他说,“要不是你带着,死的不止五个。”
陈啸摇了摇头。“还是死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能不死,就少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个抽烟,一个不抽。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黄澄澄的。墙根有草,枯黄的,被霜打过,蔫了,趴在地上。
下午,陈啸带着剩下的人继续练。
他知道也许明天又要打,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时辰。但不能因为要打就不练了。练多少算多少。多练一点,多活一个。他让他们练换位置。趴着,打一枪,滚到旁边,再打。滚的距离不能太远,远了来不及瞄准;不能太近,近了还在原来的弹着点附近。要刚好,三步的距离,旁边那个坑,正好能再打一枪。
他示范了一次。趴下,开枪,侧滚,到旁边的坑里,架枪,再开。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练。”
练了十几遍。有人慢了,他走过去,蹲下来。“快点。你慢一秒,子弹就追上你了。”那人点了点头,又练。有人滚得不够远,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他拽过来,指着地上的弹着点。“你看。你还在这个坑里,下一颗子弹就打这儿。往旁边去,三步。”那人了点头,又滚了一次,这次远了,三步半。他没再纠正。
他站在旁边看着。太阳西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晃。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昨天——姓张的那个人趴在他旁边,太阳也在那个位置,影子也是这么长。然后一声枪响,影子不动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继续看着。
傍晚,他去看了那两个重伤的。一个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旁边有人在照顾他,端着一碗水,用筷子沾了,在他嘴唇上擦了擦。另一个在隔壁,也是躺着,但醒着,看见陈啸进来,想撑起来,陈啸按住了。
“别动。”
那人躺回去,眼睛看着陈啸。“连长,我会死吗?”
陈啸看着他。嘴唇干裂了,眼眶凹进去了,脸色灰白。被子底下,伤在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褐色的。
“不会。”陈啸说。
那人点了点头,闭上眼。陈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不会死。陈啸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希望。
晚上,他自己坐在院子里。月亮出来了,圆圆的,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下了霜。他把那根烟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烟卷已经不成样子了,烟纸裂了,烟草漏出来。他用手指把烟草塞回去,按了按,把烟纸捏了捏,勉强裹住。
他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他把手拢起来护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着了,青烟袅袅的,在月光里散开。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烟是辣的,呛,但他没咳。他已经不会咳了。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烟头红红的,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兄弟,”他对着烟说,“咱们又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是那个老兵,也许是那个姓张的,也许是那个姓李的,也许是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也许只是跟自己。他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烟已经烧到头了,烫嘴,他拿下来,在地上摁灭了。
他把烟头揣进兜里。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霜。什么都没有。
他推开门,进去了。
炕是凉的。被子薄。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月光从窗户纸透了进来,照在房梁上,灰蒙蒙的一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姓张的脸浮上来。闭着眼,眼窝里有泪。他睁开眼。不看了。
他又闭上。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院子里的,是心里的。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走着,鞋踩在地上,嚓,嚓,嚓。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砖缝里是干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梦里没有姓张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谁。站了很久,没人来。他醒了。天还没亮。窗纸发白了。他坐起来,摸到炕沿,穿上鞋。推开门。
雾很大。灰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罩住了。他站在门口,看不见对面的墙。风从雾里钻过来,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昨天那几座坟,在镇子外面,他不知道被雾罩着是什么样子。他没去看。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凉的,激得人一激灵。他用袖子擦干,站在院子里,等着雾散。
今天还要练。那些人还在等他。他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们多练一天,就多一天活的机会。就一天。他往灶房走。灶房里有人生火做饭,烟囱冒着烟,黑灰色的,升上去,钻进雾里,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烟。
看着看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是身上,是心里。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他摇了摇头,进去端了一碗粥,蹲在灶房门口喝。粥是稠的,热乎,喝下去胃里暖了。他把碗舔干净,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雾还没散。但他该去练了。
往院子走的路上,他忽然停下来。不是累了。不是听见了什么。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不疼,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几秒钟。他站在那里,茫然四顾。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他摇了摇头。
继续走。
雾里,那道影子跟在他脚下,灰灰的,贴着地。他走,影子也走。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那影子比他以为的要“厚”一点。只是他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