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千米之下。
这里没有光，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足以压碎钢铁的恐怖水压。
天绝穿着厚重的C级抗压潜水服，新换的钛合金假肢在海底岩石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阿K背着声呐仪和备用氧气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大……大神，”阿K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前面的能量读数不对劲。太乱了，就像……就像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天绝停下脚步，护目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确实不对劲。
周围的黑暗并非纯粹的静止，而是在流动。无数细小的黑色絮状物在海水中漂浮，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律动。
“关掉声呐的扩音功能，只保留视觉反馈。”天绝冷静地命令道，“别去听那些声音。”
“可是……”阿K刚想反驳，突然脸色剧变，“等等！大神，你看你的手臂！”
天绝低头。
他左臂上那朵淡蓝色的雏菊纹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着。蓝光穿透了潜水服的布料，照亮了周围浑浊的海水。更诡异的是，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暖色，而是开始剧烈闪烁，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嗡——
一阵尖锐的鸣叫声直接在天绝的脑海中炸开。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
“呃啊！”天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头盔。
“大神！”阿K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想要扶他。
“别碰我！”天绝厉声喝道，声音却显得飘忽不定，“退后！这是……精神入侵！”
话音未落，那股鸣叫声陡然拔高，化作一段断断续续、却异常熟悉的童谣旋律。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旋律天绝听过。在马戏团的废墟里，林浅最后哼唱的就是这首曲子。但此刻听到的版本，更加古老、稚嫩，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随着旋律的深入，天绝眼前的深海景象开始扭曲。
黑色的海水变成了温暖的阳光。
冰冷的岩石变成了老旧的木地板。
压抑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这是……幻觉？”阿K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天绝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但双脚并没有触碰到地面。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像是一团蓝色的幽灵。
他穿越了。
不是空间的穿越，而是时间的逆流。
……
【次方世界·变异之初·二十年前】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老旧的居民楼里，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台显像管电视机正播放着某个当红偶像的出道直播。
“哥哥好帅！哥哥是最棒的！”
沙发上，一对年轻的夫妇正痴迷地盯着屏幕。他们的眼神狂热而空洞，嘴角挂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应援口号。
而在客厅的角落里，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瑟瑟发抖。
她叫念念。
她看着父母，眼中满是恐惧。因为她发现，父母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皮下穿行。
“爸爸……妈妈……”念念小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突然，门外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把票交出来！”
“我们要见哥哥！我们要献祭！”
“那是我们的神！谁敢阻拦就杀了谁！”
门外是狂热的粉丝群。在这个时代初期，“追星”已经开始异化，变成了一种具有传染性的精神病毒。
“砰！”
脆弱的防盗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面容扭曲、身上长着黑色鳞片和触手的人形怪物冲了进来。他们嘶吼着，眼中只有对“偶像”的病态渴望，以及对一切阻碍者的杀意。
“保护……哥哥……清除……障碍……”领头的怪物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目光锁定了客厅里的三人。
念念的父母终于有了反应。
但他们没有逃跑，也没有保护孩子。
他们的身体猛地僵直，皮下的黑蛇瞬间爆裂开来，黑色的粘液从毛孔中渗出。他们的脊椎诡异地弯曲，四肢拉长，指甲变得锋利如刀。
异变，开始了。
“不……不要……”念念紧紧抱着兔子，眼泪无声地滑落，“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变异后的父母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浑浊的死白，只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疯狂的红色。
他们张开嘴，露出了满口尖牙，朝着念念扑了过来。
“献祭……为了……哥哥……”
那一刻，念念的世界崩塌了。
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爆发了。那是孩子对父母最后的爱，是不愿相信亲人变成怪物的执念。
“不要……”
念念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拼命地呐喊。
“爸爸妈妈，醒醒啊！我不想你们变成怪物！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
她的意志在虚空中凝聚成了一点微弱的金光。那点光太小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被周围浓稠的黑暗吞没。
但这点光，却穿透了时间的壁垒，成为了吸引天绝到来的灯塔。
……
【灵魂视角·天绝】
天绝漂浮在半空，目睹了这一切。
愤怒、悲伤、无力……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他想冲过去推开那个女孩，想用手中的振动匕首斩断那些怪物的触手。
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是虚幻的，他的手穿过了怪物的头颅，却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该死！”天绝在心中怒吼，“难道只能看着吗？就像看着林浅消失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点金色的微光。
那是念念的求生欲，是她心中尚未被污染的人性之光。
那点光正在 rapidly 黯淡。一旦它熄灭，念念就会彻底崩溃，要么被杀死，要么同化成新的怪物。
“不，不能灭。”
天绝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无法物理干涉，那就用精神去触碰！
他集中全部的神识，将所有的意志力凝聚成一股暖流。他不再试图去阻挡怪物的利爪，而是将“手掌”轻轻地、温柔地按在了念念的头顶。
虽然穿过了实体，但他的精神力实实在在地接触到了那个小女孩的灵魂。
“听见了吗？小女孩。”
天绝的声音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洪流，直接在念念的脑海中炸响。那声音温暖、厚重，带着历经生死沧桑的力量。
“你不是一个人。我在看着你。”
念念猛地一颤，睫毛剧烈抖动。
“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放弃你。看啊，他们在用最后的理智为你争取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那两个即将扑到念念面前的变异父母，动作突然停滞了一瞬。
他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清明。那是人性在算法侵蚀下的最后挣扎。
“念……念……”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快……跑……”
母亲则用已经变异的肢体，死死抱住了旁边冲上来的其他粉丝怪物，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挡住了一条路。
“走啊！！”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一刻，念念眼中的恐惧消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了那道悬浮在半空的蓝色光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守护之意。
“哥……哥？”她喃喃自语。
“活下去。”天绝的灵魂仿佛在燃烧，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未来有人在等你！别让它灭！”
随着他的呼喊，念念胸口的那点金光骤然大盛。
轰！
一道无形的金色屏障以念念为中心爆发开来，将扑来的变异父母和其他怪物狠狠弹开。
那些怪物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嘶鸣，仿佛被灼烧了一般。
念念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点头。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蓝色的光影，转身抓起地上的兔子玩偶，朝着后门冲去。
“我会记住你的！哥哥！我会活下去的！”
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如同破碎的镜面。
“做得好，念念。”天绝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嘴角扬起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微笑，“浅浅，你看，我救下了一个。”
……
【现实·深海监狱】
“大神！大神！醒醒！”
剧烈的摇晃让天绝猛地回过神来。
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海水灌进面罩，让他瞬间清醒。
“咳咳……”天绝剧烈咳嗽，感觉头痛欲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脑风暴。
“你刚才怎么了？”阿K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你突然停住不动，浑身散发着蓝光，差点就把氧气耗尽了！还有，你的纹身……”
天绝低头看去。
左臂上的雏菊纹身依旧散发着蓝光，但在花瓣的外围，多了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
那金纹像是一个小小的护盾形状。
“我看见了……”天绝声音沙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我看到了真相。”
“什么真相？”阿K不解地问。
“这个深海监狱，不仅仅是关押怪物的地方。”天绝站起身，钛合金假肢稳稳地踩在海底岩石上，“它是‘过去’的坟墓，也是‘未来’的摇篮。”
他看向深海深处那片更加漆黑的区域，那里正是刚才童谣传来的方向。
“那个女孩活下来了。”天绝笃定地说道，“而且，她给我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钥匙。”天绝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悸动，“一把能打开这所监狱核心，也能打开通往主神空间后门的钥匙。”
他转头看向阿K，眼神锐利如刀。
“阿K，调整坐标。不去核心区了。”
“那去哪？”
“去‘旧城区’废墟。”天绝指着侧前方的一片海底断壁残垣，“那个女孩当年逃跑的方向，就在那里。她掉落的‘信物’，一定还在那里等着我们。”
阿K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听你的，大神！”
两人重新启程。
这一次，天绝的脚步不再沉重。
因为他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那个女孩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而这束光，终将照亮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