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托-萨……”
诡秘的咒文在识海中回荡。
“嗒……嗒……嗒……”
脚步声渐渐消散。昏黄的灯光漾开朦胧,石壁上的符纹在幽暗中明灭不定……
“杀——!”
战鼓碾过雷鸣,号角撕裂长空。湖水泛着铁锈般的浊红,无数尸骸随波浮沉……
两段记忆交错重叠,无休无止地撕扯着他的魂灵。唯有那句咒文,成为这无尽混乱中唯一的坐标。
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嘉兴府王江泾,闻湖书院。
许应逵蜷缩在矮墙后,死死盯着惨烈的战场。他手中紧攥一根粗制木棍,浸透冷汗的双手微微颤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棍身。
“有卢镗大人的亲兵在……倭寇一定冲不过来……”
他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杀——!”
嘶吼声震耳欲聋,一股倭寇扑向闻湖书院,想从连接两岸的寻梅、问柳二桥突围。几十名窄袖戎衣、外覆罩甲的明军精锐迅疾迎上,身后是数百身穿红色胖袄、列成三才阵的普通士卒。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刀枪相击,火铳轰鸣,惨嚎声此起彼伏。喷涌的鲜血将青石地面染成猩红,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哇——哇——”
一只乌鸦掠过战场,落在老柳枝头。
许应逵心头泛起异样,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惶然四顾。书院的同窗早失了往日意气,年轻的面庞上写满惊恐与绝望。有人紧绷如弓,有人唇齿颤动,更有人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啊——!”
一声惨嚎撕裂长空,狠狠刺入耳中。
许应逵猛地回头,却见三名身披草绳缠甲、浑身浴血的倭寇已破围而出,直扑书院矮墙。
他脑海一空,身体僵立当场。只眼睁睁看着倭寇纵跃如飞,越来越近。
“应逵,当心!”
好友袁表的惊呼将他从梦魇中唤醒。然而此时,一张血污狼藉的面孔已逼至眼前!
“去死哉!”
那倭寇一声嘶吼,倭刀斩向许应逵脖颈。
“这竟是个……明人?”
许应逵心头剧震,本能横棍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木棍应声而断。他骇然后退,手中断棍狂乱劈扫,却在踉跄中脚下一滑,仰面跌倒。手腕在碎石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透袖口。
一抹刀光再度闪现。
“我......就要死了吗?”
绝望在脑海炸裂,意识如坠深渊。战场的喧嚣、同窗的惊叫,都化作遥远回响。唯有刺鼻的焦糊血腥,以及如洪钟般震响的心跳,越发清晰。
就在万念俱灰的刹那,一串低沉缥缈的咒语,自他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卡(Ka)-拉(ra)-托(thu)-萨(Sah)……”
声纹震颤间,脑海掠过万千浮光掠影。
无数混乱的记忆,骤然纠缠在一起。灵魂被撕扯成碎片,万千念头在脑中爆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哀鸣。
“我是谁?谁又是我!”
“娘亲,你别睡……”
“逵儿……要像海棠……”
“妈,春假我不回去……”
“小逸,注意安全,记得微信……”
“我是许应逵!”
“不,我是陆逸!”
意识不断弥散。眼前的井字承尘、卍字窗棂、天青瓷碗,连同脑海中的记忆残象,都开始扭曲、拉长、坍塌,崩散为无意义的碎影。
身体剧烈痉挛,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溢出“嗬……嗬……”的嘶响。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攫住什么,阻止意识堕入虚无。
“不能乱……不能乱……一定还有办法,我还要回家。”
“娘……逵儿一直都记得……海棠经霜,才会开得更艳。”
混乱的意识风暴中,两道残魂苦苦支撑。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湮灭,腕间伤处骤然灼烫。那句诡谲的咒语,轰然在意识中震颤回荡。
“卡……”
无尽虚空中亮起一点星芒。
“拉……”
星芒倏忽化作明代的江南烟雨。
“托……”
两道执念蓦然交汇。
“萨……”
无序的意识终于寻回锚点。混杂着一朵白海棠,坠入迷蒙的混沌裂隙......
夜雨迷蒙,如丝如雾。
雨脚轻叩檐角铜铃,恍若低回的梵音。
假期将尽,他即将远赴欧洲继续学业。
妈妈依旧絮叨:“逵儿,一定多注意身体,少熬夜,别总吃外卖……”
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行李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远行时的情景。
“逵儿?”
陆逸微微蹙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错在何处。
他静静望着爸妈,仿佛要将这寻常一幕,永远刻进心底。妈妈鬓角初染的微霜,爸爸眉间日深的皱纹,都无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八年了。自从去德国读中学,整整八年过去了。
陆逸心中泛起酸涩。
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将思念藏进心底,把离别当作寻常?
微风拂过,院中海棠落英如雪……
陆逸驻足,最后一次回望。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却骤然破碎扭曲,化为一座黛瓦白墙的四合院。院角,一株老梅静静伫立,继母张氏正眉眼温柔地望着他。
“小逸,你爹刚刚回来了,让你去书房见他。”
他心中蓦地一乱,急忙环顾四望。却见一个月白澜衫的少年,正望着垂花门发怔——爸妈背影模糊,渐行渐远。
他想追上去,脚下却挪不动步。他想呼喊,喉间却发不出音。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怆瞬间冲垮心防。泪水盈满眼眶,人也在梦中哽咽起来。
“梆——梆梆梆梆!”
一慢四快的更梆声穿透雨幕,隐约伴着更夫“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沙哑吆喝。
陆逸猛然惊醒,一方“井字格”木质承尘映入眼帘,松香混着艾草焦苦的气息渗入鼻间。
“这是哪儿?”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起身。却不料浑身绵软,头痛欲裂。
“呃……”
一声呻吟逸出喉间,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良久,方才勉强凝聚。陆逸不敢稍动,只缓缓转动眼珠,环视四周。
古朴的房间令他一阵恍惚——素色帷幔半掩,硬木雕花的架子床散发着淡淡松香。幽微天光透过宣纸裱糊的卍字纹窗棂,在案头的天青瓷碗上投下朦胧光影......
“我竟……没有死?何时回的家中?”
陆逸心中一阵迷茫,随即悚然——不对,这并非自己的家。为何竟会有此念头?
“难道……还是在梦里?”
他狠狠掐向大腿。
“嘶——!”
一阵锐痛蹿上头顶。
“不是梦……这竟不是梦!”
恐慌如藤蔓绞紧心脏,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陆逸抬起左臂。晨光中,苍白的手指泛着朦胧光晕。手腕缠着渗血的布条,清凉药香下,一丝血腥气隐隐浮动。
轰——!
腕间伤处蓦然灼烫,一个惊怒的念头在识海中突兀炸响:
“尔是何人?为何窃据吾身......”
混沌虚空中,两道身影骤然对峙。
现代都市的霓虹,与大明江南的烟雨,在时空裂隙间交错折叠,将他们死死困于其中。
月白澜衫的许应逵满面怒容,广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西装革履的陆逸身影飘忽,眉宇间凝着孤独与茫然。
“此乃我之身!我之魂!尔这域外之魔,速速滚出去!”
许应逵的怒斥再次炸响。
陆逸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过是场意外。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呢喃:
“我不是妖邪……我也不知为何至此。只记得念完那咒文,灵魂便好似崩裂为无数碎片,恍若历经无尽轮回......”
“巧言令色,尔分明就是邪祟。”
许应逵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悲凉:
“方才我被镇压于幽冥,百般尝试都不得出。若非趁尔松懈,我恐已再见不得天日。”
“镇压?可我并不曾主动为之……”
陆逸逸出一声苦笑,神情茫然:
“困居于此,非我所愿。我也有我的父母、我的学业、我未曾实现的梦想……如今,我只想弄明白那咒语的秘密,让我能够回家......”
“尔之归途,与我何干?”
许应逵扬眉怒目:
“侵我身躯,乱我心神——汝就是鸠占鹊巢!我之家人、我之生活,尔休想夺去......”
话音未落,腕间伤处骤然灼烫。颅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正疯狂撕扯他们的神魂。
两道身影齐齐踉跄,同时捂住头颅。
慕尼黑大学的课堂、爸妈隔着微信的叮嘱......祖父临终殷殷的目光、县试府试高中的荣光......无数破碎杂乱的画面,在意识深处疯狂碰撞、交织、厮杀。每一次撞击,都蚀骨剜心。每一次交织,都让“我”的轮廓模糊一分。
看到祖父枯瘦的手从病榻垂落,陆逸胸口猛然一恸。望见玻璃幕墙外父母转身的背影,许应逵喉头骤然哽咽......
“你……究竟用了何种邪法?为何竟会如此?”
许应逵声音干涩,惊惧与困惑交杂其中。
陆逸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交叠的虚空,怔怔发呆。
“卡-拉-托-萨……”
诡谲的咒文轰然震颤。意识的湍流骤然一滞,渐渐平缓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隐约传来人语窸窣,卧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陆逸与许应逵同时一惊,心中都莫名涌出一丝慌乱。
历史拾遗:
①王江泾:位于浙江嘉兴秀水。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五月,明军三面合击,在此歼灭倭寇1980余人,溺亡及溃逃者不计其数,是“自有倭患以来,东南用兵未有得志者,此其第一功”(《明世宗实录》)。
②朱比特神庙:朱庇特作为罗马众神之王,其神庙是帝国权力与信仰的象征。其中:克罗地亚·斯普利特朱庇特神庙,是当今保存最完好的古罗马神庙,是戴克里先宫的核心建筑(295-305年建)。
③闻湖书院:创建于明嘉靖十六年(1537年),位于嘉兴王江泾镇梅花荡中心的小岛。以传播王阳明心学为核心,钱德洪、王畿等心学大家曾在此切磋讲学。
④寻梅、问柳二桥:连接闻湖书院与湖岸的桥梁,为五代至元时迁居闻湖的朱张穹寿(字梅趣)所筑。清代文人张燕昌《鸳鸯湖棹歌》曾咏叹:“郎来问柳妾寻梅,镜水花容岁月催。漫道闻湖梅与柳,亭空税暑好迟回”。
⑤明代县试、府试是童试前两个阶段,合称“小考”。县试由知县主持,每年二月,考五场(以八股文为主)。府试由知府主持,四月举行,通过者获“童生”资格,可参加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