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半日,队伍准备启程。
赵铭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平原上,把每一棵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八百亲卫已经在列队了,马匹饮足了水,干粮分装完毕,连板车上柳如是的遗体都被重新固定过——白布换了新的,干干净净的。
赵安骑在马上,正在做最后的巡视。他从队首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回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匹马的蹄铁,每一把刀的刀鞘。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赵铭翻身上马。左臂还是疼,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把缰绳缠在右手上,夹了夹马腹,走到赵安旁边。
“出发?”他问。
赵安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西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阳光在东边。那是西边。一道橙红色的光柱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烟柱粗壮而浓黑,在风中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点了三炷巨大的香。
赵安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三道烟柱,一动不动。
赵铭也看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什么情况?”他问。
赵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三道烟柱上移开,扫向西边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旗帜,没有兵马,没有扬尘。但烟不会自己烧起来。
“是贼寇的聚义火。”赵安的声音很沉,“三个寨子同时点。有人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倾巢而出。”
赵铭的喉结动了一下。倾巢而出。三个寨子。上千人。
“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赵安转过头,看着赵铭。那双眼睛里,冷意重新回来了,像是冬天的湖水。“公子,请立刻上马车。我安排一百亲卫护送您先走。”
赵铭没有动。
“赵安——”
“公子!”赵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赵铭面前提高嗓门,“上千人,不是之前的刺客能比的。您的安全——”
“我知道。”赵铭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问你一句。”
赵安看着他。
“你们都没走。我为什么要走?”
赵安愣了一下。
赵铭没有看他。他在看那些亲卫。八百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西边的烽火,看着赵安和赵铭在说话,然后——他们看着赵铭。
不是那种“公子你快走”的眼神。是那种“你走不走,我们都在这里”的眼神。
赵铭从他们的脸上看过去。周叔,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手里握着一杆比他年纪还大的长枪。刘大,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嘴角叼着一根草,像是在等一场等了很久的雨。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不记得名字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抱过他的人——他们都在。
“公子。”赵安的声音低下来,“末将的职责是——”
“你的职责是什么?”赵铭转过头看着他,“你的职责是把我活着送到赵家的地盘。但如果你们死在这里,我一个人走,能走多远?”
赵安没有说话。
“你说过,这八百个人,每一个你都认识。每一个都是跟着我父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赵铭的声音很平,“现在,你要我把他们扔在这里?”
赵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安。”赵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没走。”
他看着赵安的眼睛。
“你们都没走。”
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西边的地平线。
“斥候回报。”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像刀锋划过石头,“前方发现多股人马正在集结,由附近几个山寨的贼寇组成,估算上千人。来者不善。”
赵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边。地平线上,那三道烟柱还在升腾,但更远处——他能看到扬尘了。灰黄色的尘雾在地平线上弥漫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下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来者不善。”赵铭说,“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赵安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能应付?”
赵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扬尘,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刀出鞘之前的那种弧度。
“放心。”他说,“一群散兵游勇。”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没有喊叫,没有号角,八百亲卫同时动了起来。不是慌乱,是变阵——盾手向前,枪手居中,弓弩手散开。铁甲摩擦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在平原上滚过。
赵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手没有抖。
“公子。”赵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待在我身后。”
赵铭没有回答。他夹了夹马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安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赵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尘雾越来越近了。
赵铭能看到那些人了。黑压压的一片,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没有阵型,没有旗帜,没有甲胄——有的人拿着刀,有的人拿着叉,有的人扛着锄头。他们喊着,叫着,声音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上千人。赵安说得对。但“上千人”这个词,在纸面上是一个数字,在平原上是一片海。
赵铭的手攥紧了缰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后背在冒汗。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刺客,想起了那把砍在左臂上的刀,想起了那个胸口被洞穿的黑影。
他的左臂开始疼了。
但他没有动。
赵安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他的右手抬起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
身后,弓弩手同时举起了弩机。数百支弩箭的箭尖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赵铭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冲。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一十步。他们的喊叫声越来越响,脚步声越来越重,大地在颤抖。
赵铭的呼吸停住了。
赵安的右手,猛地握紧。
一百步。
他的手挥下去——不是“挥”,是“斩”。像一刀劈开空气。
“放!”
数百根弓弦同时弹射的声音,像一声惊雷。
赵铭没有看清那些箭是怎么飞出去的。他只看到——对面那片人潮的前沿,忽然塌了一块。像是有看不见的巨手,一巴掌拍在了蚂蚁堆上。
人在倒下。不是一个个地倒,是一片片地倒。箭矢穿透了胸膛,穿透了头颅,穿透了举起来的刀和锄头。鲜血在夕阳下喷溅出来,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桶红色的颜料。
惨叫声盖过了喊杀声。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然后第二批箭矢到了。又是数百支。又是数百人倒下。
赵铭的胃在翻涌。他见过死人——柳如是死在他面前,那个刺客的胸口被他亲眼看着被洞穿。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上百个人,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他的左臂在抖。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他想起现代电影里的特效——那些被打烂的、被炸飞的、被砍成两半的人,都是道具,都是化妆,都是后期合成。原来真实的死亡,连声音都是粘稠的。箭矢扎进肉里的声音不是“噗”,是“咕滋”——像是踩进了一滩烂泥。血喷出来的声音不是“唰”,是“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气。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贼寇们停下来了。
前排的人终于不再往前冲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边的尸体,看着自己同伴的血在脚底下汇成小溪。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在往后跑。整个队伍像是一锅被浇了冷水的热油,炸开了,散了。
赵安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又挥了一下。
不是弓弩手。是另一种声音。
赵铭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不是那些贼寇的脚步声,是另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
平原上,夕阳的逆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那些潜伏在低洼处的黑影,借着尚未散去的尘雾和刺目的逆光,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幽灵——直到他们冲到了几十步外,赵铭才看清他们的轮廓。
重骑兵。
战马浑身漆黑,披着沉重的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四条腿。马背上的骑士也是漆黑的,铁甲覆盖了全身,连脸都看不清。他们是从平原两侧的沟壑里冲出来的——赵安早就把骑兵藏在那里了,借着夕阳的逆光和扬起的尘雾,四百匹重甲战马像是凭空出现的。
赵铭听到的震动,就是他们的马蹄。数百匹重甲战马同时冲锋的声音,不是“轰隆隆”的——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胸口上。
贼寇们看到了那些骑兵。
有人开始跑。不是往前跑,是往后跑。但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跑得过四百条腿吗?
骑兵撞进了人群。
赵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那一幕。但他听到了。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铁蹄踩过尸体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他不想听的歌。
他闭着眼睛,攥着缰绳,手在抖。
胃里那块冰还没有化。他想吐。但他咬着牙,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声音小了。惨叫声变成了呻吟声,喊杀声变成了风声。铁蹄声还在,但不再是冲锋,是收拢。
赵铭睁开眼睛。
平原上,西边那片曾经站着一千多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尸体。一具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被马踩进了泥里。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骑兵们在收队。他们从尸体的海洋里穿出来,马腿上溅满了血,甲片上挂着碎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他们沉默地回到队列里,像一群完成了狩猎的狼。
赵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公子。”他说,“没事了。”
赵铭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溅上去的。看着他甲片上的刀痕——又多了一道。看着他握缰绳的手——还是那么稳。
“赵安。”赵铭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末将在。”
“这些人是哪来的?”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
“附近山上的贼寇。被人鼓动来的。”他顿了顿,“有人告诉他们,赵家的队伍里有金银财宝。只要抢了这一票,这辈子就不用再当贼了。”
赵铭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襟。月白色的,一尘不染。
“有人想用这些人的命,来试我们的深浅。”他说。
赵安没有说话。
赵铭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地平线。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边被烧成一片暗红色。那三道烟柱已经散了,变成了灰蒙蒙的雾。
“试完了。”赵铭说,声音很冷,“他们知道了。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箭,有多少骑兵。”
他顿了顿。
“不仅知道了我们的兵力,还知道了我们的底线。他们知道我们会为了赶路而一战,不会绕道。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贼寇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安。
“可能是正规军。可能是专门克制重骑兵的弩阵。”
赵安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继续走吧。”赵铭说,“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扎营。”
他夹了夹马腹,策马向前。走过那片尸体的海洋时,他没有看。但他的马慢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他夹紧了马腹,继续走。
赵安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拖在血红色的平原上。
赵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八百亲卫,只说了一个字:
“走。”
八百亲卫沉默地跟上。铁靴踩在碎石上,踩在血迹上,踩在黄昏的光线上。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
板车在队伍中间,白布在风中轻轻飘动。
柳如是的遗体在上面躺着。她什么也看不到了。看不到这场屠杀,看不到赵铭的背影,看不到赵安脸上那一道——终于没有忍住的、极轻极淡的笑。
不是残忍的笑。是一种“公子没走”的笑。
八百个人,八百匹马,一辆板车。
在血红色的平原上,缓缓地,走向越来越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