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天亮前再次启程。
赵铭没有回马车。他骑在马上,左臂吊在脖子上,随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的。孙军医说这样不行,伤口会裂开。赵铭说裂开就裂开,他不想再待在棺材里了。
孙军医看了看他的眼神,没有再劝。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天边染成鱼肚白。雾气在荒原上低低地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八百亲卫沉默地行进着,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伍中间,那辆板车还在。白布下面,柳如是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但她的手指——赵铭没有去看。他不想看。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策马走到赵安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对方为什么能精准了解我们的路线?”
赵安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在青石镇外换马,绕了小路,没有进镇子。路线是你临时定的,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全程。”赵铭的声音越来越冷,“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会在那片树丛扎营,知道我们会在那条山道修路,知道柳如是会在那个时候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
“他们精准地在柳如是把信交给我的那一瞬间,杀了她。”
赵安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赵铭看着他,“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跟着我们。从皇都出来,一直到现在。我们走了四天,他们跟了四天。我们的每一步,他们都知道。”
赵安的手握紧了缰绳。
“赵安。”赵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们中间——有他们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度。
赵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铭能听见。
“公子,我已经安排追踪擅长的亲卫前往了。”
赵铭看着他。
“刘大和陈七亲自带队。十个人,都是跟着老爷打过掖国老仗的。追踪、反追踪,没有人比他们更懂。”
赵铭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能不能追到”。他知道赵安不会给他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赵安忽然勒住了马。
赵铭也跟着停下来。
八百亲卫在身后无声地停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安转过身,面对着赵铭。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公子。”他说。
然后他站直了。
不是骑在马上那种直。是那种——脚踩在地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的直。他从马上翻身下来,铁甲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铭愣住了。
赵安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荒原上。
“公子。”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末将”对“公子”的那种声音。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
“但我们所有人——都是跟着公子从小到大的。”
赵铭没有说话。
“有的,还抱过你。”
赵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赵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第一天起就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血迹——柳如是的血,他还没有擦掉。看着他甲片上的刀痕——那是刺客留下的。看着他握缰绳的手——指节上全是茧子,有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嫩肉。
这个人,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他身边。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擦屁股。八百亲卫站在庭院里等他的时候,是赵安跪在地上说“末将必定保证公子安全”。刺客摸到他帐篷的时候,是赵安的长枪从帐篷外飞进来,钉穿了那个人的胸口。
柳如是死在他怀里的时候,是赵安的手,把她的眼睛合上的。
“公子。”赵安说,“末将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的命,是老爷给的。末将这条命,从十四岁起,就是赵家的。”
他放下手,看着赵铭。
“公子不记得了。没关系。末将记得。”
赵铭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把赵安脸上的每一道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道疤——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眼角的那道皱纹——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可以信。
“起来。”赵铭说。
赵安没有动。
“起来,地上凉。”
赵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站起身,铁甲哗啦响了一声。
赵铭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原,声音很轻:“你刚才说——刘大和陈七去追了?”
“是。”
“他们需要多久?”
赵安想了想:“不确定。但如果对方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一定能找到。”
赵铭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公子问——谁能精准了解我们的路线。”
赵铭看着他。
“这一行,最厉害的是天网阁。”
赵铭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从赵安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
“天网阁,”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擅长隐秘行动、探查信息、追踪暗杀。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阁主是谁。”
“他们只为出价最高的人做事。而且——他们从不失手。”
赵铭的手微微收紧。
“你能查到吗?”
赵安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有一种赵铭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无能,是无力。那种明明知道对手在哪里、却根本够不到的无力。
“我还无法直接查探他们的位置。天网阁的据点,从来不让外人知道。就算有人去过,出来的也是死人。”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从另一边查。”他说。
赵安看着他。
“天网阁不是神仙。他们要跟踪我们,就必须有人在这条线上。要有人递消息,要有人接应,要有人安排那枚暗钉的位置。”赵铭的声音很冷,“这些,都需要人。”
他抬起头,看着赵安。
“去查——我们中间,谁在递消息。”
赵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公子……”
“我知道。”赵铭打断了他,“这些人都是从跟着我从小到大的。有的还抱过我。”
赵安没有说话。
“但柳如是也是。”赵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也是跟着我父亲从小到大的。她在皇都待了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安静。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报什么消息。
赵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铁甲撞地的巨响。他跪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跪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赵铭没有叫他起来。
他骑在马上,看着赵安跪在地上的背影。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荒原的尽头。
“赵安。”
“末将在。”
“你说——天网阁从不失手。”
“是。”
赵铭抬起头,看着远方。天边的那道鱼肚白已经变成了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那这一次,”他说,“让他们失手。”
赵安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铭。晨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他说,“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队伍。
赵铭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丛中。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上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荒原照得通亮。
赵铭眯起眼,迎着光看向远方。
八百亲卫沉默地站在那里,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脸看不清,只有一个个黑色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山。
赵铭知道,这些人里,有一个——或者更多——是别人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抬起头,策马向前。
“出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八百亲卫同时动了起来,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轰。轰。轰。
车队在晨光中继续前行。
赵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辆板车上,白布下面,柳如是的眼睛是闭着的。
赵安帮她合上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前面是路。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赵家的地盘。是他父亲用二十年守下来的地方。
他要活着走到那里。
然后——他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柳如是。
太阳越升越高,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八百亲卫沉默地走在荒原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