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看着齿鱼逐渐失去了呼吸。
他没有阻止星影。就算星影没动手,他也没打算放过齿鱼。齿鱼和他站在绝对的对立面上,只要给他机会,他绝对会置自己于死地。一个被自由教派驯化的无知而又可悲的孩子,那又怎么样呢?在地球上,他能屠杀整个实验室的人,现在他照样能灭掉齿鱼这个潜在威胁。
陈凡的目光落在星影脸上。她的脸颊上溅了几滴血,暗红色的,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她没有擦,只是怔怔地盯着齿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会再动了。
星影,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不同于苏晓的软弱,她是真真切切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对深爱的毫无保留地付出,对威胁毫不留情地清除。
齿鱼的手边还散落着他刚带来的吃食,用油纸包着,摊开在地上:几张鲜花饼,几颗糖果,几块蜜饯。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吃不饱的下水道里,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星影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齿鱼的鼻息,但没有任何气流进出。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后扔掉手里的石头,站起身走到陈凡跟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坚定:“陈凡,我想自由地活着。不管谁阻挡在我面前,都只能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虽然他帮过我,经常带吃的给我,但也就止于此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阿巴这种人,容易背叛。如果他不死,出去后我们就是他立功的垫脚石。虽然以他的脑子,最终肯定会把命送在自己手里,还连累我们。还不如让我们省了麻烦,直接送他到大结局。”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她和齿鱼差不多大,可她的所思所想、行事风格,已经接近成年人的自己。清除一切隐患,杀人没有道德约束。
他叹了口气,弯腰抓住齿鱼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涵洞深处的暗沟边,用力推了下去。水声不大,闷闷的。
两人从那种冰寒的状态中慢慢恢复过来。陈凡靠着石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星影,关于你,我有两种安排。”
“你说。”
“东外岛盘踞着一个反抗自由教派的组织——星空联盟。或许他们可以收留你。”
“我不去。”星影的声音斩钉截铁。
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有些冒犯陈凡,又低下头,放软了语气:“我去了,以我的身份,又会成为他们的傀儡。我……不想做傀儡了。”
陈凡“嗯”了一声,没有勉强。“但是你在圣大陆,并不安全。你可能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你必须离开圣大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可以把你放在一个没有人烟的海岛。你只能一个人在那里长大,很孤独,和你在高塔里……没有什么分别。”
星影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会来看我吗?”
“每个月我都会去看你,教你知识,给你带吃的。”
星影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陈凡点了点头。以星影的心智,无需他多劝。她足够聪明,有能力下决断。
随后,陈凡隐身,带着星影走出下水道,穿过昏暗的小巷,来到目鱼城外一处荒僻的海岸边。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气。
陈凡试着用手环抱着星影飞行。刚离地几尺,身体便往下坠。手环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他落回地面,想了想,从海岸边的废弃渔网上扯下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绑在星影身上。
他在天上隐身飞,星影在海里被他拉着,一路疾驰。
宇航服是密封的,星影浮在水面上,像一只被拖着走的小船。开始她还在和陈凡说话,问东问西,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聊着聊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陈凡安静地在空中飞着,按照脑中那张植入的地图,选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岛。他不了解星空联盟控制的海岛范围,索性选了一个偏北方、远离航道的。运气不错。他绕着岛飞了一圈,没有任何人迹。
他轻轻落下来,蹲在岸边,拍了拍星影的肩膀。
星影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礁石,低矮的灌木。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已经到了呀?我怎么就睡着了?”
陈凡从背包里翻出一些吃的递给她。星影低头一看,是齿鱼死前带来的那些饼子和糖果。她把手缩回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饿。饿一天也没关系。”
陈凡没有多劝,领着她走向刚才巡岛时发现的一处溶洞。洞口不大,但里面挺宽敞,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脚下有浅浅的积水——淡水,雨水从岩缝渗进来的。
陈凡砍了些枯木和干枝,堆在洞口内侧。星影想要帮忙,但被陈凡拒绝了。
只见陈凡切了一根直木棒和一块扁平的木板,在木板上挖了个浅槽,把木棒的一端抵在槽里,双手快速地搓动木棒。他的动作笨拙,时不时停下来把小绒木毛撒在摩擦处,继续搓。电视里演的钻木取火看起来轻松,真的操作起来却难如登天。陈凡的手掌磨得通红,指根处起了水泡,疼得他龇了龇牙。
青烟终于冒了出来。一小撮火绒亮起了暗红色的光。陈凡小心翼翼地把火绒捧起来,放进干草堆里,低头吹了几口气。火苗“噗”地一下蹿了起来,把溶洞口照得暖洋洋的。
星影看着那团火,眼睛也跟着亮了。
陈凡嘱咐她添柴火,又去砍了一大捆干柴抱进来,堆在溶洞深处。
“最好不要让火熄灭。”他说。
星影点了点头,蹲在火堆前,把一根根干柴架上去。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我该回去了。明天晚上再来。”
星影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的眼睛里泛着薄雾。
陈凡转身走出溶洞,戴上隐身手环,消失在夜色里。
星影一个人靠在火堆旁,把膝盖抱进怀里。高塔和小岛都是方寸之地,可不一样。高塔里没有人对自己好,而这个小岛上,有亲人会来看自己。
她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第二晚,陈凡如约而至。他带来了打火石、一口小锅、两只粗陶碗,还有食物。
第三晚,他又来了。这一次带了一把小斧头,一床薄被。
三年。
溶洞里渐渐有了生活的模样。石板搭成的简易桌台上摆着锅碗瓢盆,角落里堆着干柴和粮食,石壁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字。陈凡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像老鼠偷家一样,一点一点把这片荒芜的洞穴填出了人味。
这一晚,火光照着溶洞的石壁,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陈凡坐在火堆旁,星影盘腿坐在他对面,嘴里念念有词,背着乘法口诀表。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她的声音清脆,在溶洞里来回弹跳。
三年了。她已经学会了圣大陆的文字,加减乘除也会了。陈凡教她的东西,她记得比他还清楚。
陈凡抬起头,看着她。
星影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脸颊不再是当初那个瘦成一条的小孩模样,有了一点少女的圆润。那件宇航服也跟着她的身体一起变大,始终妥帖地裹在身上。
看见陈凡的目光,星影停下背诵,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牙齿白白的。
“陈叔,”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背得对吗?”
“对。”陈凡点点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物一定煮熟了再吃。”他说,“上次我不在,你吃坏肚子,我来的时候你都脱水了。我要再来晚几天,你是不是就没命了?”
星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你上次给我说你吃刺身的事情,我就记着……直接吃了生鱼,看看到底什么味道。”
陈凡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刺身用的鱼经过冷冻灭菌灭虫。以后别乱试了。”
星影乖乖地“哦”了一声。
“一个人待着,无聊不无聊?”陈凡换了个话题。
星影摇了摇头,忽然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布袋,拎回来放在陈凡面前。布袋不大,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沓纸,约莫有一指厚。
陈凡接过来看了看。
标题写在第一页纸的正中间,用炭笔重重地描了好几遍:
《他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陈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机。电脑。摩天大楼。地铁。互联网。汽车……
都是他断断续续讲给星影听的,地球上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学会写字以后,把他说过的每一件新奇的事物都记了下来,像收集珍宝一样,一颗一颗串起来。
星影坐在对面,双手撑在地上,看着火苗一蹿一蹿,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藏了很久的惋惜:“陈叔,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出生在你那个世界。”
陈凡把纸页重新叠好,轻轻地放回布袋里。他没有看星影,目光落在火堆上,火焰在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个世界嘴里宣扬着自由,实则充满压迫。而且战争从不停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反观这个世界,虽然也充满压迫,但一千多年,从未发生过战争。”
他顿了一下,把一根干柴架进火堆。
“你们的世界是统一的。这在我的世界,想都不敢想。”
星影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木柴“啪”地裂开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很快暗下去。
“陈叔,”她换了一个话题,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呗?你从来都不说你自己的事。”
陈凡的眸色忽地暗淡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星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她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每当她问到关于他自己,他就会像一堵墙,把所有声音挡在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语气松快了几分:
“不说你的事,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三年前在高塔,你都没有见过我,就毅然决然要救我?”
陈凡低头看着火苗,拿树枝拨了拨快要熄灭的木炭,炭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没有抬头。
“因为遗憾。”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因为你是一面镜子。”
星影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