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桂花是在一个早上突然开的。君予安推开门,香味扑过来,浓得化不开。巷子口那棵桂花树不大,但香得很远,整个镇子都是甜的,和柚子花不一样的甜——更浓,更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姨在巷子里喊他:“予安,桂花开了,你闻到了没?”
“闻到了。”
“过两天摇桂花,做桂花糕。”
君予安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柚子黄了,他看到了,但没去数。去年数了,前年也数了,今年不想数了。就是黄了,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够了。
上午去了陈伯家。陈伯坐在堂屋里,身上搭着毯子,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大。他听不太清了,把音量拧到了最大。川剧的调子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伯。”
陈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已经不太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君予安把带来的粥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端到陈伯手里。
陈伯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喘了一口气,又端起来喝了两口。一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
君予安坐在旁边,没说话。窗外的枇杷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卷着边。
喝完粥,陈伯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收音机里换了曲子,不是川剧了,是二胡,慢悠悠的,像在拉一个很长的句子。
“予安。”陈伯没睁眼。
“嗯。”
“你天天来。”
“嗯。”
“你的事不做了?”
“没什么事。”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你刻的鸟,拿来我看看。”
君予安回去取鸟。他刻了十几只了,从歪到正,从正到像活的。他挑了一只最好的——翅膀收着,蹲在树枝上,头微微侧着,像在看什么东西。
拿给陈伯。陈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手在抖,比以前抖得厉害了。看了一会儿,把鸟放在桌上。
“可以了。”陈伯说。
君予安没接话。
“你比我会刻了。”陈伯又说了一遍。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君予安不信。这次他没说不信,也没说信,就是坐着。
陈伯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很小。君予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收了,洗干净,放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靠在竹椅上,毯子滑下来一半,二胡还在拉,慢悠悠的。
他轻轻关上门。
下午林安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鸟。
木头刻的,不大,巴掌大小。翅膀半张着,头歪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叫。但刻得不准——翅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太大了,嘴巴歪了一点。
“我刻的。”林安说,“第一只。”
君予安接过去看了看。刻得不好,能看出来是鸟,但不像是任何一种鸟。翅膀的羽毛没刻出来,只是一道一道的线。
“怎么样?”林安问。
君予安想了想。“留着。”
“就‘留着’?”
“第一只鸟,都这样。”
林安看着他。“你第一只鸟呢?”
君予安从窗台角落里翻出来。那只鸟蹲在树枝上,头侧着,像在看东西。但翅膀没刻完,尾巴缺了一块,刀滑了切掉的。
林安接过去,和自己那只并排放在一起。两只鸟,一只缺了尾巴,一只歪了嘴巴。
“我们的鸟都不好看。”她说。
“会好的。”
“你刻了多久才好的?”
“忘了。”君予安说。他没忘,但他不想说。刻了九只,从歪到正,从正到像活的。第九只才算是“好了”。
林安把两只鸟放在窗台上,挨着那些叶子和花瓣。窗台越来越满了——叶子、花瓣、鸟、猫、笔架,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予安。”
“嗯。”
“陈伯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吃得少,不怎么说话了。”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有准备。”
君予安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台灯开着,黄光照在工作台上。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一阵一阵的,甜甜的。
“我今天不刻了。”林安说。
“嗯。”
“坐一会儿就走。”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君予安拿了一块木头在手里,没刻,就是拿着。木头的温度传到掌心里,不凉不热。
天快黑了。林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予安。”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君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窗台上的那些木头——叶子、花瓣、缺尾巴的鸟、歪嘴巴的鸟。
“我知道。”他说。
林安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没了。
君予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桂花香还在,一阵一阵的。窗外的柚子树挂满了柚子,黄的,沉甸甸的。他没数,但他知道有很多。
他拿起刀。不是刻什么,就是拿着。
老房子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关了灯。
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黑了,没有星星。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他转身进屋,关了门。
躺下来,闭着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柚子叶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
陈伯说“可以了”。林安说“你不是一个人”。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慢慢散了。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