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还站在那块青砖边上。他的右手有点发麻。他低头看手,皮肤看着正常,但就是感觉不对劲。不是疼,也不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肉里,轻轻扯着神经。
赵猛往前走了一步,手摸到了刀柄上。他盯着四周的墙角和屋檐。白芷抱紧了药箱,指甲掐进了木头边。秦三爷没动,嘴里咬着烟斗,牙缝里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了看脚下的砖缝,觉得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对大家说:“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先找个地方商量下一步怎么做。”其他人都点头。
“不能在这儿耗。”陈九突然开口,“人多眼杂,等巡街的人来了,我们连说话都不方便。”
秦三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医馆。”
没人反对。四个人快步走起来,贴着墙根走,专挑暗的地方穿行。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但雷声已经没了。他们进城西门时,守夜的差役正打着哈欠,没有拦他们。
医馆后门是虚掩的,白芷早上出门时留的。她顺手推开,几个人一个个进去,然后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陈九脱下长衫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发毛,露出小臂上的几道划痕。他坐到桌边,敲了敲桌面:“刚才街上那两道光,不是偶然。它知道我们在看,所以只闪一下就收了。这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人在试探阴阳之间的界限。”
赵猛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了一下桌子:“那就查!我现在就出去转,城西那几个破庙、乱坟岗我都熟,谁要敢在那里捣鬼,我第一个抓出来。”
“你抓谁?”秦三爷慢悠悠地说,捋了捋胡子,“你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分清,怎么动手?”
赵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芷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闻了闻,又凑近灯下看了看颜色。“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有烧纸味,还有铁锈味,像骨头烤焦了一样。这不像普通的邪术用的东西,倒像是……用活人骨血炼过的。”
“祭炼之气。”陈九接话说,“我在密室的竹简上见过类似的记载。这种气会让人神志不清,时间久了会梦游、失魂,甚至自己把自己当成祭品献上去。”
秦三爷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神变得很深:“老书里提过‘地纹现’,说是天地交接的前兆。如果真有人在动阴脉,现在这些符文只是开始。三天之内,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那也不能干坐着!”赵猛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总镖头常说,敌人不动,我们就先动,才能抢到先机。我现在就带家伙去查,你们要是信我,就别拦着。”
“不是不信你。”白芷抬头看他,“可你要是在外面中了那种气,走着走着突然迷糊了,对着墙磕头,我们去哪儿找你?”
赵猛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陈九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城西的一片空白区域:“黑山娘娘祠虽然被端了,但背后的人还没露面。这次的事太巧——我们刚松口气,它就来了。说明它一直在盯着我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放松。”
“你是说……有人专门冲我们来的?”赵猛皱眉。
“八成是。”陈九咬了下嘴唇,“但它不敢直接动手,只能试探。说明它怕我们,至少现在还不敢硬拼。”
秦三爷缓缓点头:“所以不能乱动。不知道对方是谁,就不能轻举妄动。我年轻时吃过亏,一次追个游魂追进老坟地,结果掉进人家设好的阵里,差点把命丢了。”
“那怎么办?”白芷问。
“查书。”秦三爷说,“《金陵地脉录》我以前看过,里面提到过‘地裂生纹,阳衰阴盛’的情况。还有《阴符残卷》,虽然是残本,但也记了一些辨认气息和阵法的方法。先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再决定怎么办。”
“可书在哪?”赵猛问。
“藏在我住处的夹墙里。”秦三爷说,“钥匙在衣领的暗袋里。但我这两天咳嗽,夜里喘得厉害,不方便来回跑。”
陈九马上说:“我去取。”
“我也去。”白芷说,“顺便看看有没有能防邪气的药方。”
赵猛一拍胸脯:“那我守外面!你们查书,我巡城,两边都不耽误。明天傍晚回来碰头,有事按老规矩吹哨。”
“不行。”陈九摇头,“你不准一个人进废弃的庙宇或乱坟岗。就在主街和巷口转,发现不对立刻回来报信,别自己往上冲。”
“你管我?”赵猛瞪眼。
“我不是管你。”陈九看着他,“我是怕你出事。我们四个,少一个都不行。你现在冲动,就是给敌人机会。”
赵猛憋着气,最后哼了一声:“行吧,听你的。但我先把话撂这儿——要是真有人在底下挖坑,我不砸了它,我就不叫赵猛。”
“可以查,但不准落单。”陈九说,“看到不对,马上放哨,等我们汇合。”
白芷从药箱里拿出三个小布袋,每个装了十几粒褐色药丸:“这是我新配的安神丸,里面有朱砂、远志、石菖蒲,能护心神。你们一人一袋,遇到气味奇怪的地方,含一粒在嘴里,别咽下去。”
她把袋子分别递给三人。陈九接过,捏了捏,药丸很结实。
“还有一件事。”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他在祠堂墙上拓下的残符,“这个符文和街上出现的那个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套东西的不同部分。如果能找到更多,也许能拼出完整的图。”
秦三爷凑近看了看:“这纹路的方向,像是在测地气流动。有人在画地图。”
“画什么地图?”赵猛问。
“阴阳交界的地图。”陈九低声说,“他在找最薄的地方,准备捅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在四人脸上,墙上的影子来回抖。
“那就更不能乱来。”秦三爷终于开口,“明天一早,陈九跟我去取书,白芷在家整理药材,赵猛按约定巡查,傍晚在这里碰头。如果有异常,立刻吹哨。没有我的消息,谁也不准擅自进入危险地方。”
“我同意。”白芷说。
陈九点头:“就这么办。”
赵猛搓了搓脸,叹了口气:“行,听你们的。但我先把话撂这儿——要是真有人在底下挖坑,我不砸了它,我就不叫赵猛。”
他说完转身出门。院子里传来他练拳的声音,一拳一脚砸在地上,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陈九把残符重新折好收起来,抬头问秦三爷:“师傅,您觉得……会不会是之前那伙人剩下的?”
“不像。”秦三爷摇头,“手法不一样。那是邪教,想趁乱称王。这个……更冷,更稳,像是等了很久,专挑我们松口气的时候下手。”
“那就是新的麻烦。”
“对。”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也好。闲了几天,骨头都软了。”
白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清点药材。她把几包药粉归类放好,又拿出一个小铜炉检查有没有裂缝。
油灯烧暗了,秦三爷起身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起来,照着他灰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他坐在靠椅上,从怀里拿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地脉杂记》,一页页翻看起来。
陈九坐在桌边,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把刚才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街上符文、右手发麻、空气异味、赵猛巡查范围、安神丸用量……写完后吹了吹墨迹,合上本子。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但已经有了一点亮光。这一夜还没过去,但最冷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
陈九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伤还没好,抬高手臂会疼,但他不在乎。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赵猛还在打拳,动作很稳。
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书要查,线索要理,敌人在暗处等着,但他们还在一处。
只要人齐,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