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鬼敲定好所有事宜的第二天,我一早就守在了临江会顶楼办公室,连场子日常的事务都没心思打理,心里既盼着老鬼准时过来,又攥着几分难言的忐忑。
我既怕他临时变卦,断了这唯一的破局之路,又怕他真的踏入临江会,哪怕只是短暂停留,都可能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怕违背了他不愿暴露、不愿沾染是非的底线。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桌面,烟灰缸里的烟蒂换了一茬又一茬,眼神时不时瞟向办公室的门,耳朵也时刻留意着走廊的动静。
我早已提前跟大头打好招呼,若是有个左眼失明、穿着旧褂子、浑身带着酒气的老头过来,不用通报,直接领上楼,全程不准多问、不准多看,更不准跟任何人提起。
临近中午时分,办公室门外终于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大头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我立刻站起身,压着心底的情绪,沉声说了句:“进。”
门被轻轻推开,大头侧身站在一旁,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是老鬼。
他还是我昨天在城中村见到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脚依旧卷着,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沾了些尘土,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布包,里面装着那副无影牌。他全程低着头,右眼微垂,左眼窝的凹陷被散落的头发遮住几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脚步慢且轻,没有半点声响,像一抹影子般走进了办公室。
“山河哥,人我带来了。”大头低着头,语气恭敬,全程没敢多看老鬼一眼,恪守着我交代的规矩。
我微微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守在楼梯口,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顶楼,半个字都不准泄露。”
“明白。”大头应声,轻轻带上办公室门,转身离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半分拖沓都没有。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老鬼两个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四处打量,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微微佝偻着背,周身的孤僻劲儿丝毫未减,仿佛这装修精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与他格格不入,他也丝毫不在意周遭的环境,眼里只有自己的世界。
“师傅,您来了。”我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想要引他到沙发上坐下,却又怕唐突了他。
老鬼微微抬眼,用那只浑浊的右眼扫了我一下,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不用客套,办正事,早办完早走。”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虚礼,心里只想着尽快了事,回到他那间清净的破屋,继续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我连忙收敛神色,不再多言,刚想给老鬼倒杯热茶,办公室的门就再次被敲响,老吴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山河,有件事跟你对接下,关于场子的流水。”
我的心瞬间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老鬼,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才沉声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老吴手里拿着账本,快步走了进来,抬头的瞬间,目光骤然落在站在一旁的老鬼身上,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了十足的诧异。
他在我身边跟着多年,临江会上上下下的人、我身边所有的亲朋兄弟,他全都认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个衣着破旧、模样怪异、浑身透着孤僻的老头,他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半分印象都没有。
老吴下意识皱起眉头,手里的账本微微攥紧,眼神在老鬼身上快速打量了一圈,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转头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这个人的来历。
他是我的心腹,做事向来谨慎,突然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顶楼核心办公室,他难免会心生戒备,毕竟我们做的本就是偏门生意,处处都要提防眼线和仇家。
我上前一步,站在老吴和老鬼中间,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开口介绍,没有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挑最关键的讲:“老吴,这位是我的师傅,老鬼!”
“师傅?”老吴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诧异更甚,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未听我提起过有师傅,更从未见过老鬼这个人,一时间满心震惊,却也明白这人身份不一般,是我极度信任的人,连忙收起脸上的神色,微微躬身,语气敬重了几分,“老先生您好,我是山河的兄弟,老吴。”
老鬼只是淡淡瞥了老吴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把老吴放在眼里,也不愿与旁人有过多交集。
老吴见状,也不尴尬,心里更是笃定这老人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不然以我的性子,绝不会称之为师傅,更不会让他踏入顶楼办公室。
我拉过老吴,走到一旁,再次压低声音,把所有事情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没有丝毫隐瞒:“这次婉晴舅舅的事,牵扯到吕老歪,咱们都不方便出手,只能请师傅出山,他的千术远在我之上,而且整个临江,没人认识他,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老吴闻言,瞬间恍然大悟,之前我愁眉不展、进退两难的样子他看在眼里,也知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却没想到我竟然藏着这样一位高人师傅,心里的疑惑和警惕瞬间散去,只剩下佩服。
“我明白,山河,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好老鬼师傅。”老吴连忙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我拍了拍老吴的肩膀,再次叮嘱,字字句句都透着谨慎:“这次行事,只有一个准则,不添任何麻烦,绝不引火烧身。你全程跟着师傅,负责打点好一切,对接婉晴的舅舅,安排好出行,全程低调再低调,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你们,更不能让吕老歪的人察觉到半点端倪,绝对不能把我们、把临江会牵扯进去。”
“另外,让林壮跟着,大头留在场子守着,林壮身手好,心思细,话少嘴严,负责保护师傅的安全,全程寸步不离,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保证师傅毫发无损。但切记,只保护,不惹事,哪怕受点委屈,都不准动手,不准跟吕老歪的人起正面冲突,咱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婉晴舅舅把输的钱赢回来,平平稳稳把事情了结,仅此而已。”
我深知吕老歪的场子鱼龙混杂,手下打手、老千数不胜数,什么阴狠手段都使得出来,老鬼孤身一人,必须有个身手好的人贴身保护,可又不能贸然出动太多人,以免目标太大,林壮是最合适的人选,身手利落,做事沉稳,懂分寸,不会贸然行事。
老吴把我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重重地点头:“山河,你放心,我把这话刻在骨子里,全程听老鬼师傅的安排,低调行事,绝不惹事,保证把事情办得稳妥,把老先生安全送回来,绝不牵扯出临江会,绝不跟吕老歪结怨。”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再次加重语气,盯着老吴的眼睛,“关于师傅的身份,他的来历、他的存在,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赵铁、大头,半个字都不能说,这是底线,绝不能破。”
老吴神色一凛,立刻明白这事关重大,关乎我的隐秘,也关乎整个团队的安危,连忙正色道:“我懂,山河,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透露半句,谁问都不说。”
交代完所有事情,我才转过身,看向老鬼,语气敬重:“师傅,委屈您跟着他们走一趟,全程都听您的安排,他们两个只管配合您、保护您,您有任何吩咐,尽管说,他们绝对照办。咱们就按之前说好的,帮婉晴舅舅把钱赢回来,不惹事,不生非,事成之后,我立刻送您回城中村。”
老鬼缓缓抬眼,右眼扫过我和老吴,沙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话:“带路,别耽误时间。”
他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他只想尽快办完事情,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不再多言,对着老吴使了个眼色,老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老鬼微微躬身:“老先生,这边请。”
老鬼拎着手里的黑色布包,没有丝毫犹豫,迈步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脚步依旧缓慢,却格外坚定,全程目不斜视,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壮早已在楼梯口等候,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路人,见到老鬼,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恪守着自己的本分。
老吴跟在老鬼身侧,林壮则走在老鬼身侧后方,半步不离,牢牢护住他的安全,三人沿着楼梯缓步下楼,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避开了所有场子内的工作人员和客人,从地下车库的专用通道离开,坐上了一辆外地牌照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临江会。
我站在顶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辆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下。
我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极为凶险,老鬼此去,就是在刀尖上行走,哪怕再谨慎,吕老歪的场子本就是龙潭虎穴,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一旦被吕老歪的人察觉到不对劲,一旦老鬼的身份露出半点破绽,一旦双方起了冲突,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引火烧身,把临江会彻底拖入与吕老歪的纷争之中。
可我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老鬼的隐秘、老吴的谨慎、林壮的沉稳,是这次成事的关键,而我定下的“不惹事、不添乱、只赢钱、全身而退”的准则,更是重中之重。
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一遍遍叮嘱自己,沉住气,耐心等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贸然出面,不能乱了阵脚。
另一边,老吴开车,车子行驶得平稳又缓慢,全程避开热闹的主干道,走偏僻的小路,按照我给的地址,先去对接苏婉晴的舅舅。
苏婉晴早已提前跟她舅舅打好招呼,只说找了个靠谱的人帮他翻本,让他全程听话,不准多问、不准乱来,走投无路、早已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他,自然满口答应,一心只想把输的钱赢回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车子停在约定的隐蔽地点,苏婉晴的舅舅早已在那里等候,老吴下车,简单跟他对接了几句,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让他上了车,坐在后排,全程不准说话、不准多问,一切听从老鬼的安排。
他见到老鬼,看着老鬼怪异的模样,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乖乖照做。
安顿好所有人,车子再次启动,朝着吕老歪掌控的地下黑赌局驶去。
那处赌局设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厂改造的院落里,位置偏僻,戒备森严,门口有专人把守、排查,只放熟人和熟人介绍的人进去,外人根本无法靠近,里面鱼龙混杂,抽烟的、叫喊的、输钱红眼的,乱作一团,处处透着乌烟瘴气。
老吴提前下车,绕着工厂转了一圈,仔细排查了周围的环境和把守的人手,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回到车上,低声跟老鬼汇报情况。
老鬼坐在车里,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像是在养精蓄锐,又像是在盘算着布局,听到老吴的汇报,他只是微微点头,缓缓睁开右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浑浊和孤僻,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精明和冷冽。
“林壮,留在车上,盯着四周,不准靠近,有人盘问,就说是亲戚,等着接人。”老鬼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老吴,带他进去,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就说他是来翻本的,少说话,别露怯。”
说完,他拎起身边的黑色布包,推开车门,缓步朝着工厂大门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只是走进一处寻常的酒肆。
老吴带着苏婉晴的舅舅紧随其后,按照老鬼的吩咐,神色平静,刻意装作是普通的赌徒,一步步走进了这座暗藏凶险的地下赌局。
林壮则留在车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双手紧紧攥着,随时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却也牢记我的叮嘱,只保护,不惹事。
我在临江会办公室里,一分一秒地等待着,时间过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我不断给自己打气,不断告诉自己,老鬼是顶尖的高手,他行事谨慎,布局周密,绝不会出任何差错,老吴和林壮也会恪守本分,低调行事,一定会平平稳稳把事情办好,一定会全身而退。
可心里依旧忍不住忐忑,忍不住担忧,毕竟对手是心狠手辣的吕老歪,是毫无规矩可言的地下黑局,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我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眼神死死盯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一切顺利,但愿能悄无声息了结此事,但愿老鬼能平安归来,不惹半点是非,不引一丝祸端。
江湖事,步步惊心,这一次,我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位神秘孤僻、深藏不露的师傅身上,赌他的本事,赌我们的谨慎,赌这一次,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