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箫冬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确定?”
“确定。几个不同渠道的消息都对得上。他应该是去林家找您了。”周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小姐,现在林家那边很乱,术管局的人还在,您千万不要——”
林箫冬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把旅行袋甩到肩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开始跑。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声响,和她的心跳频率同步。她跑过杂货店,跑过五金店,跑过早点摊,跑过中巴车的停靠站。
站台上没有人,中巴车不在,她继续跑。
她跑到了镇上的汽车站。车站不大,一个院子,几辆中巴车停在那里,有的在等人,有的在等发车时间。她找到去林家方向的那辆车,跳上去,投了十块钱,坐在第一排。
司机关上门,发动车子,中巴车晃了一下,驶出车站,上了盘山公路。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嗓子干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了,瓶身被她手心的温度捂热了,喝起来有一种淡淡的塑料味。她把瓶子放回去,闭上眼睛。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她的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
到接近林家宅邸山区附近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中巴车在路口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林家宅邸的方向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橘红色的、在暮色中跳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光。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路是熟悉的,树是熟悉的,连地上的碎石子的形状都是熟悉的。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烟味,不是炊烟的烟,是建筑物燃烧后留下的、混着木炭和塑料焦糊的气味。
她的脚步加快了。她穿过那片她曾经走过的松树林,绕过那座假山,从一扇侧门进入了宅邸。门开着,门锁被什么东西砸坏了,锁孔歪了,钥匙插不进去,锁舌还挂在门框上,像一个断了胳膊的人还挂着一截袖子。
宅邸里到处是术管局的人。穿黑色制服的,穿着便衣但胸口别着证件的,手里拿着对讲机的,蹲在地上做标记的。
她躲过了他们。
不是她有多擅长躲藏,是这里太乱了,乱到每一个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浅蓝色防晒服、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的女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过。她走过回廊,走过大堂,走过她从小走到大的每一条路。墙上的画像还在,画像里的人还在看着她,目光和过去几十年一样,不增不减。
她走到了后院。这里人少一些,术管局的人还没有检查到这里,地面上还有爆炸后留下的碎石和玻璃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在后院的角落停下来,靠在一根柱子上喘气。
她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中文。
林箫冬的耳朵在听到那种语言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种语言她学过,在很早以前,在她还没有接管林家产业的时候,父亲说“你以后要和外国人打交道,学一下”,她学了一年,不太用功,但够用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透过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四个人。
站在后院的另一头,背对着她,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穿着和术管局的人不一样,术管局的人穿制服或便衣,他们穿的是深色的作战服,战术靴,手套,有的腰间别着刀,有的背上有枪。
他们的体型比普通人壮硕,站姿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在脚跟,他们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启动,随时可以冲刺,随时可以扑向目标。
其中一个人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他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那个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林箫冬也缩了一下瞳孔。
那个人的嘴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但林箫冬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是一种外国语言。翻译一下大概是:“为什么这个大小姐在这儿,不在别墅那儿?”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林箫冬。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眉毛很淡,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开刃不代表不能杀人,不开刃的刀砸在身上也能砸断骨头。
他朝林箫冬走了一步。
不是冲过来,是迈了一步,很慢,很稳,他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说:“林小姐,现在术管局已经接管了现场,请允许我们带你离开现场……”
不对!虽然这些人看起来也是术管局的人,但是总感觉不对劲!林箫冬从柱子后面缓缓走出来。
只是突然间,那四个人同时动了。不是朝她冲过来,是散开了,两个人从左边包抄,一个人从右边,那个浅蓝色眼睛的人直直地朝她走过来。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手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移动。林箫冬没有跑。她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
元生散。
暗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一层薄薄的、像是被风吹起来的雾一样的光膜。那层光膜在她身前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弧形的屏障。浅蓝色眼睛的人已经走到了屏障前面。他没有停步,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锋上刻着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的光。他一刀劈下来,不是砍向林箫冬,是砍向她身前那道暗绿色的光膜。
刀锋和光膜碰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声响。光膜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但没有碎。浅蓝色眼睛的人皱了一下眉,后退了一步,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握拳,拳面上凝聚出一层淡蓝色的光。第二拳砸在光膜上,这一次声音更闷,像是一拳砸在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上。光膜从中间凹陷下去,凹陷的中心离林箫冬的胸口不到两拳的距离,但没有破。她咬着牙,把更多的术能注入光膜。暗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填补了凹陷的部分,光膜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另外三个人动了。左边包抄的两个人同时出手,一个人的掌风带着黑色的雾气,另一个人的拳头上裹着暗红色的光。两道攻击从两侧同时击中光膜,光膜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同时凹陷,林箫冬的身体被这两股力量的合力推得向右边倾斜了两步。
她的右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稳住了,但光膜的颜色比刚才暗了一些,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像是裂纹一样的东西。
浅蓝色眼睛的人又走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用刀,没有用拳头。他走到光膜面前,伸出手,五指张开,手掌贴在光膜表面。光膜在他的手掌下像是被火烧到的塑料一样,从接触点开始软化、变薄、向内塌陷。
他的手掌在光膜上按出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凹陷,凹陷的底部离林箫冬的胸口越来越近——两拳,一拳,半拳。林箫冬把所有的术能都压进了光膜里。暗绿色的光从她的体内被榨出来。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光膜在林箫冬面前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暗绿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被风吹散,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浅蓝色眼睛的人的手掌穿过碎散的光点,继续朝她的胸口按过来。林箫冬侧身闪开,他的手掌擦着她的左臂过去,掌缘扫过她的上臂,像是一块烧热的铁板贴上了皮肤,她感觉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但来不及看伤口。
她的手肘向后一顶,撞在那个人的肋部,他闷哼了一声,退了一步。她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向右转过身,右腿横扫,踢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膝盖。那个人没有倒下,他的膝盖像是铁打的,挨了她一脚连晃都没有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她打不过。
她知道她打不过。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专门为某种特定任务培养的、吃这碗饭的人。她学过元生散,学过格斗——但是和四个职业杀手正面交锋……多少有点不太现实。
她击退了那个浅蓝色眼睛的人一次,击退了那个左边包抄的人一次,随后一道强悍的术能爆发,向空旷的空间疾驰而去!
那个擅长军体拳的强壮老外迅速跟上与其缠斗!
他的每一拳都带着军体拳的影子——不是表演用的那种军体拳,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花哨的军体拳。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顶,腿扫,每一招都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转,不浪费一分力气。
林箫冬靠着一根柱子,躲过了他的三拳两脚,但第四次的时候,他的拳头擦着她的颧骨飞过,虽然没有正面击中,但拳风已经让她的左脸火辣辣地疼。
她想跑。她的腿已经做好了跑的准备——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脚尖朝向了最近的那条走廊的方向。但她没有跑成,不是因为她的腿不够快,是因为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针。
她没有感觉到针扎进去的疼,只感觉到脖子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痒。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手指碰到了一根细长的、冰凉的金属物,针管很短,针头很长,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针管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了,像是手指泡进了很稠的蜂蜜里,每一个弯曲、每一次伸展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好几倍的力气。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小腿的肌肉像是被人抽走了,她看见那个浅蓝色眼睛的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在她的视野中变得模糊。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的那一头。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外语,和刚才那些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的最后一点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她自己的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灭了,像一盏被人吹灭的油灯,灯芯上还有一缕青烟,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地上升,散开,消失。
灵秋……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