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箫冬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致站在门口。他看了林箫冬一眼。
“走吧。”林致转身,沿着回廊往后山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林箫冬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
后山的路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什么东西。路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有的已经齐腰了,露水打在草叶上,把林箫冬的裤腿打湿了,深色的湿痕从裤脚往上蔓延,一直漫到小腿。林致走在前面,登山鞋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
“司马夏朴,”林箫冬开口了,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比平时大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致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速度慢了一点,慢到林箫冬从差三步变成了差两步。“她毕竟是闯入者。”林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有什么问题,都不适合随意放掉。”林箫冬看着他的背影。“如果真有人来找,”林致顿了一下,“我会放的。”
他没有说“谁来找”,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会放的”,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后退的余地。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林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清晨的树林里亮了一下,把他的手照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橘黄色。他低头看着屏幕,脚步停了,林箫冬也停了。
林致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说“喂”,只是听着。听了几秒钟,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看着林箫冬。
“一会有人来谈百展盛会的相关事宜。我得回去。”
林箫冬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林致手里接过旅行袋,袋子的重量比她预想的重一些,里面装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不只是衣服和证件,还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想打开看。
“你一个人能行吗?”林致问。
林箫冬点了一下头。
林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登山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树林里的鸟叫声盖住了。
林箫冬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旅行袋,脚上穿着新鞋。清晨的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的视线。往下的是通往后山的小路,碎石子的路在树林间蜿蜒,看不到尽头。她往下的那条路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林致已经不在了。她又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林致回到前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宅邸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金黄色的光。门口停着一辆车,林致从他们身边走过,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回房间。他站在门口,等着。
然后他看见了林箫冬。从门里面走出来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画着淡妆,嘴角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得体的、不属于她本人的微笑。她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致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林箫冬”从他面前走过去。她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她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的、不易察觉的倾斜。每一处都对,每一处都精准,每一处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模子刻出来的。
他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对任何一张脸的熟悉程度。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少女,从一个少女变成林家的长女。他记得她换牙时漏风的笑容,记得她第一次穿高跟鞋时崴了脚、蹲在走廊上不肯起来,记得她在父亲的书房里被训斥后红着眼眶出来、在他面前硬撑着说“我没事”。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条细纹、每一次微表情的变化,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而眼前这个“林箫冬”,她的笑容是对的,嘴角的弧度、唇角上扬的速度、全对。但她的眼睛没有光。
林致没有说话。他侧身,让开路。那个“林箫冬”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高跟鞋的声音从石板路上传回来,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被墙壁挡住了。
林箫冬不是才离开吗?那这个是……
他站在回廊里,他想起林箫冬在地牢里的脸——没有化妆,没有笑容,没有得体,只有淤青、勒痕,和那双从绝望深处慢慢浮起来的、湿润的、温热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刚才那双镜面一样的眼睛在他脑海中重叠在一起。两个林箫冬,不同的眼睛。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还在地牢的司马夏朴,林致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的碎石子路上,他远远看见了一个人。穿着浅灰色卫衣,蹲在路边,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下,站起来,往左走了几步,又蹲下来,又站起来。林致走近了,那个人抬起头,是正好在寻找司马夏朴痕迹的陈皓辰。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林箫冬走后山的小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公路。公路是柏油路,两车道,弯多,路窄,路边没有护栏,也没有路灯。
她沿着公路往山下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遇到了一辆去镇上的中巴车。中巴车是那种老式的,车身漆成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线路牌,用透明胶带粘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上了车,投了十块钱,司机没有找零。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抱着竹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装着鸡蛋;一个戴着耳机睡觉的年轻人,头靠着车窗,嘴巴张着;还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林箫冬在最后一排坐下,把旅行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中巴车到了镇上。林箫冬下了车,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街上人不多,两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卖五金的那家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剥毛豆;卖早点的那个摊子还没有收,蒸笼还冒着热气,老板在收拾桌子,把用过的碗筷收进一个大塑料盆里。
林箫冬在一家手机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手机模型,贴着价签,最便宜的那款标着“299”,字是红色的,圆珠笔写的。她推门进去,看店的年轻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买手机?”
“嗯。”
年轻人从柜台里拿出几款手机,一字排开,最便宜的是三百多的,最贵的是两千多的。林箫冬选了中间那款,八百块,黑色的,屏幕不大,功能不多,能打电话能发消息能上网,够了。年轻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新的,拆开包装,把电池装进去,扣上后盖,开机。
屏幕亮起来,是某个国产品牌的开机动画。年轻人把手机递给她。“身份证带了吗?办卡要实名。”林箫冬从旅行袋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年轻人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办理。她把新手机的号码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口袋太浅,手机露出一截,她又掏出来,放进旅行袋的侧兜里。
她走出手机店,站在街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买一张车票,去任何地方,越远越好。她不知道哪里算远,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京华,小时候跟父亲去的,只记得酒店的房间很大,床很大,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之后白天也像晚上。
当然她也不想去京华。
她沿着街边走了几步,在一家杂货店的门口停下来。杂货店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里是各种饮料,她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酸了一下。她把瓶盖拧紧,握在手心里,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
“准备走了?”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箫冬转过头。一个老人站在杂货店的遮阳棚下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遮阳棚的阴影和阳光的交界线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阳光照着。
“你是……”
“我是彼生教的神机,只是此时我的身份是诸葛僚渊。”
“叶灵秋,”诸葛僚渊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太稳定的气息,“正在被人追杀。”林箫冬的手指收紧,矿泉水瓶在她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塑料被挤压的声响。“他为了你暴露了自己的秘闻道术。各方势力都在找他。叶现也在。”诸葛僚渊的语气很平,“他正在寻找你。”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箫冬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五金店门口正在剥毛豆的老板娘身上,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她。
诸葛僚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和叶灵秋的约定,或者说交易。”他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沿着街边慢慢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微微驼着,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没有声音。
林箫冬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没有回头,继续走了。林箫冬等了一会儿,走过去看。花坛沿上放着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有些皱了,但还没有拆封。她把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蹲在花坛边,从旅行袋的侧兜里掏出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有一个心腹手下,姓周,跟了她很多年,从她还是林家的一个小姑娘时就跟着她,帮她处理那些不方便让林家其他人知道的事情。电话接通了。
“周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小姐?您换号码了?”周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想让她听出来但怎么都压不住的急切。
“帮我找一个人。叶灵秋。越快越好。”
周叔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多余的废话。他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林箫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花坛的边沿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镇上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要回家做饭,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要去上学,那个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员要去送下一个包裹。他们的方向是明确的,路是固定的,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她的方向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她皱了一下眉。
电话响了。周叔打来的。林箫冬接起来。
“小姐,查到了。叶灵秋最后的踪迹——消失在林家宅邸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