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班时间，诗雨转过身来：“林老师，你初来乍到，我请你喝杯咖啡吧。顺便跟你说说学校里的一些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经过彭敏工位时，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就是好啊，下班还有活动。”
诗雨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校门，沿着马路走了约五分钟，诗雨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榕树的小路。暮春的傍晚，风里带着微咸的海腥味。
“对面就是听海公寓。”诗雨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排高层住宅楼，“环境不错，从高楼层能看到海。”
她带着子辰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名叫“且听风吟”的咖啡店。店面不大，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岸线，夕阳正沉入海面，天空被染成橘红和淡紫。
吧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穿藏蓝色围裙，圆圆的苹果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诗雨！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啊？”
“佳佳，这是林老师，新同事。”诗雨介绍道，然后转向子辰，“这是凌佳佳，老板，我的老乡兼好朋友。”
“林老师好！”佳佳热情地招呼，端来一杯热的蜂蜜柚子茶和一杯美式，还配了一碟杏仁饼干。
诗雨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目光投向窗外的海面，沉默了几秒。
“叶老师，你对这里好熟悉啊，你来这里很久了吗？”子辰主动问道。
诗雨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七年了。”
“七年前，”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从山里的小城镇考到海城师范大学。
她低下头，指尖在杯壁上画着圈。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同学讨论什么牌子的口红好用，我连口红还分牌子都不知道。她们说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我连省都没出过。”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
“后来有一次心情特别不好，一个人沿着海堤走了很远很远，走完之后，整个人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映着远处海面上的碎光。
“后来我每次不开心，就来这边坐坐，或者去海堤上走走。为此，我给自己写了两句勉励自己的话——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心不辞浪，故能行其远。”
子辰对着诗雨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乱编的”诗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说：“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托关系在我老家县城找了份老师的工作，铁饭碗，离家近。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怕很难再看到海了。”
子辰沉默了一瞬。
“毕业后我就进了海城实验学校。刚开始一切都很好，虽然累，但觉得值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这两年……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面朝着子辰，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林老师，你今天刚来，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子辰放下咖啡杯：“您说。”
“我不是要吓你，也不是要劝你走。但在这个学校，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字——忍，让，装。”
子辰微微眯了眯眼。
“忍，就是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当场发作。办公室里，有的事你看着不对，有的人你看着不惯，但你别出声。你一出声，就会被盯上。”
“让，就是好事别争，功劳别抢，出头的事别做。你以为你在认真工作、积极表现，但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威胁。”
“装，就是装不知道，装看不懂，装什么也没发生。不该你看见的东西，你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不该你听到的话，你听到了也要当没听见。”
她的目光落在子辰脸上，杏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认真和担忧。
“你是新来的，还不了解这里的水有多深。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变成那种人，是让你先活下来。”
子辰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那叶老师，”他忽然问，“你是因为做不到这三个字，才走的吗？”
诗雨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我……是犯了‘忍’字。有一次，我没忍住。”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子辰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海面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色，远处渔船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浮在水面上。
“叶老师，我想问个事。”子辰放下杯子。
“你说。”
“你现在住哪儿？就在这附近吗？”
诗雨点点头：“对，就在对面听海公寓，租了个小两居。走路到学校不到十分钟。”
子辰沉吟了一下：“我住得有点远，今天早上开车过来堵了快一个小时。这边的房子好租吗？我想搬过来住。”
诗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搬来这边？”
“方便。学校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随时要加班，住得近一点好。”
诗雨看了他两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子辰的表情自然得无懈可击。
“这边房源倒是不少。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在业主群里问问？”
“那就麻烦叶老师了。”
“不麻烦。”
诗雨站起身，把最后一口蜂蜜柚子茶喝完。两个人走出咖啡店，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得路边的紫荆树沙沙作响。
“林老师。”诗雨忽然叫住他。
子辰回头。
诗雨站在咖啡店的灯光里，暖黄色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不像是在跟一个只认识一天的人说话。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忍，让，装。”她顿了顿，“我不是在教你怎么当一个好老师。我是在教你怎么在这个学校……不被人踩碎。”
子辰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你，叶老师。”
诗雨弯了弯嘴角，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听海公寓的方向走去。
子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灯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