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被押上刑场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从皇宫到菜市口,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的站在凳子上,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上。官兵开道用鞭子抽,抽开一条路,人挤回去,又抽,又挤回去。
刘瑾穿着白色囚服,头发披散着,没戴枷锁,手上绑着绳子被人牵着走。走得很慢,腿在抖。五十三岁,在宫里待了三十八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上装着他的账本、银票、贪污的证据。银票用筐装着,一共八筐。
百姓往他身上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砖头。一个鸡蛋砸在他后脑勺上,蛋液顺着头发往下流,没擦。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歪了一下,站直了,继续走。
菜市口。刑场。
刽子手站在木桩旁边,鬼头刀扛在肩上,刀柄上的红布被雨打湿了,颜色发暗。刘瑾被押到木桩前面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哼了一声。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红色的,上面写着“斩”字。
“刘瑾。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瑾抬起头。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浑浊,发黄,眼角有眼屎。
“当了这么多年奴才,临死才活成个人。”
令签落地。啪。
刽子手走上前,把刘瑾的头按在木桩上。刀举起来,停了一息。刀落。人头滚出去,滚了三圈,停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下面。豆腐摊老板把勺子放下,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继续卖豆腐。
血喷出来,喷了半尺高。尸体倒下去,手还绑着绳子,没松开。
人群炸了。叫好声、鼓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烟雾升起来。
萧衍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贴了东西,像个卖菜的。看着刘瑾的人头被挂在城门上,转过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玉佩摸了一下。玉佩还是温的,贴着胸口。
继续走。没回头。
刘瑾的尸体被拖走了。扔在城外乱葬岗,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席子都没有。光着身子,脸朝下,趴在土堆上。野狗来了,闻了闻,走了。
他的偏殿被抄了。官兵从柜子里、床底下、墙缝里搜出银票,一共五十三万两。金子一千二百两,银子三万两。古董字画装了六车。
汝窑的茶壶被摔碎了。紫檀桌椅被搬走了。“天下太平”那幅字被撕成四片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字迹模糊了。
柳如烟站在偏殿门口,穿着男装,脸上抹了东西,像个跑商的。看着官兵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搬完了,走进偏殿。地上还有碎片,茶壶的、碗的、花瓶的。蹲下去捡起一片汝窑碎片,天青色,釉面开片,很薄,边缘锋利,割破了手指。
把碎片放下,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布,打开,摸了一遍三十七张纸。摸到第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师父。刘瑾死了。”
把布叠好塞回怀里。走出偏殿,阳光刺眼,眯了一下眼睛。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吐掉。
走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