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速往后翻。
“1987年10月5日,阴。铄儿今天又发脾气了,因为铎儿弄坏了他的玩具飞机。其实是不小心的,但铄儿不依不饶,把铎儿推倒在地,头磕在茶几上,流了好多血。我骂了铄儿,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他才七岁。”
“1987年11月20日,雨。铄儿从学校带回来一只受伤的麻雀,我很高兴,觉得他或许有爱心的一面。他小心地照顾了它两天。但今天早上,我发现麻雀死在了笼子里,脖子被拧断了。铄儿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看到他指甲缝里有血。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1988年3月15日。带铄儿去看医生了。李医生说孩子可能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建议密切观察和引导。我不敢告诉别人,包括他们的父亲。他只会说我想多了,男孩调皮点正常。”
“1989年夏天,具体日期忘了,太热了。噩梦。绝对是噩梦。铎儿哭着跑来找我,说哥哥把他关在地下室(就是这里,这个地下室),还说要和他玩一个‘永远在一起’的游戏。我冲下去,看到铄儿拿着绳子……天哪,他才九岁!我狠狠打了他,把他关在房间里。他一声不吭,只是隔着门板看着我,那眼神……冷的像冰。他说:‘妈妈,你只爱弟弟。’”
“1990年,他们的父亲终于受不了,走了。也好。至少铎儿安全点。我把铄儿的东西都搬到了阁楼,尽量隔开他们。但我知道这房子里的每一道裂缝,都藏着铄儿的眼睛。他在看着,一直在看着。”
“1991年秋。出事了。隔壁家的狗,总对着我们家叫的那只,死了。被剥了皮,挂在邻居家门上。警察来了,没查到什么。但我在铄儿床底下,找到了刀,还有血衣。我偷偷烧了。我是不是在包庇一个恶魔?可他是我的儿子……”
“1992年冬。我发现了铄儿的‘收藏品’。在阁楼一个暗格里。死鸟,死老鼠,还有……一只猫的头骨。我吐了。我威胁要送他去少管所。他笑了,说:‘妈妈,你去说啊。看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我可是好学生,沈铄。’是啊,他在学校成绩优异,彬彬有礼。所有人都喜欢他。只有我知道这副皮囊下是什么。”
“1993年4月,一个雷雨夜。铎儿发高烧,我守着他。半夜听到阁楼有动静,上去看。铄儿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铎儿的枕头。他说:‘妈妈,弟弟这样多痛苦,我帮他解脱好不好?’我冲过去抢枕头,和他扭打起来。我把他推开了,他撞在窗户上,老旧的窗栓断了……他摔了下去。三层楼。下面是从花园铺到路边的碎石。”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有大量擦拭和揉皱的痕迹。再后面的字迹变得极其潦草、凌乱,用力透纸背,充满了恐惧。
“他没死。但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脑损伤严重。我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我把他送进了那家昂贵的私立疗养院,签了保密协议。对外说他出国了。我带着铎儿搬走了,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我把这房子锁了起来,再也不想回来。”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铎儿变了。他变得沉默,总做噩梦,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有另一个人。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好怕……怕那个恶魔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1995年。我回去看过一次房子。在地下室,我发现了这个笔记本。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些。是谁写的?字迹是我的,但……我真的写过吗?还是……他写的?他醒了?他在模仿我?他知道我回来?上帝啊,救救我。他在看着我。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癫狂扭曲的大字,用的是红色墨水,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他回来了。为了铎儿。也为了我。我们谁都逃不掉。”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握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栋别墅,是沈铎和沈铄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个“摔下楼”的事故,就发生在这里的阁楼!他们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把变成植物人的沈铄送进了疗养院,然后带着沈铎逃离。
而现在,沈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也是几乎结束的地方。他把我们引到这里。这不是随机选择。这是他的狩猎场。他要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完成他的“游戏”。
可沈铎知道吗?他知道这房子的过去吗?他提议租这里,是真的为了躲避沈铄,还是……另有原因?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沈铎从一开始就知道呢?如果他隐瞒这一切,带我回到这个“家”,是否也有他的目的?
不,不会的。那个在储藏室里把我护在身后、让我快跑的沈铎,眼里的恐惧和关切不是假的。我相信他。我必须相信他。
头顶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摩擦着地板,缓慢,沉重。
我的呼吸骤停,死死捂住嘴,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是从厨房,或者说,是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的。
拖动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缓慢,从容,一步一步。
走下地下室的楼梯。
吱呀——吱呀——
老旧的木板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来了。沈铄。还是……别的什么?
手电筒早就被我关掉了。我缩在木柜和墙壁的夹角里,尽量缩小身体,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硬皮日记本,这是我唯一的“武器”,虽然可笑。
脚步声停在了地下室门口。
插销被从外面轻轻拨动。一下,两下。
他在试着开门。发现插上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来,贴着门板传来,是沈铎的嗓音,却用着截然不同的、黏滑的语调:
“晚晚?我知道你在里面。地下室又冷又潮,还有老鼠,你不怕吗?出来吧,游戏时间到了。我找到我弟弟了,他……出局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沈铎……出局了?不!不可能!
“你不信?”门外的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残忍的愉悦,“我把他放在厨房了,你想看看吗?不过……可能不太好看。我亲爱的弟弟,不太配合。”
他在骗人。他一定在骗人。为了逼我出去。
“或者,我们换个玩法?”沈铄的声音继续传来,慢条斯理,“你出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沈铎,关于这栋房子,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选中的秘密。很有趣哦。”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出声。
“啧,不听话。”门外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那好吧。我自己进来。”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猛地响起!
“砰!!!”
整个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是他在用什么东西撞门。
“砰!!!”
又是一下。插销发出呻吟,固定插销的木制门框开始碎裂。
“砰!!!”
第三下。插销弯曲,门板裂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光从外面透进来。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地下室没有别的出口。只有几个高高的、装着栏杆的气窗,通向院子地面,狭窄得连猫都钻不出去。
死路。
“砰!!!”
第四下。插销彻底崩飞,门被撞开了一条大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摸索着,拨开了残破的门板。
沈铄的脸出现在门口的光亮中。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运动服,手上戴着一副沾着些暗红色污迹的橡胶手套。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疯狂的光芒。他手里拖着一把沉重的消防斧,斧刃在门口透进的光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找到你了。”他笑着说,踏进了地下室。
我尖叫一声,把手里的日记本狠狠朝他砸过去,然后转身就跑,在杂物堆里跌跌撞撞。
日记本砸在他肩膀上,掉落在地。他看都没看,提着斧子,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像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
“跑吧,跑吧。”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这房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躲到一个巨大的旧衣柜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爆炸。地下室里堆满杂物,但可供周旋的空间正在被压缩。
我摸到口袋里冰冷的手机。屏幕按亮,还是无服务。但……手电筒。对,手电筒!
在他绕过一堆旧椅子,离我只有几步远时,我猛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将最强的光束对准他的眼睛!
“啊!”沈铄猝不及防,被强光直射,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脚步也顿住了。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冲去!必须在他恢复视力前冲出去!
我和他擦肩而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灰尘的古怪气味。我冲上楼梯,两步并作一步。
就在我上半身刚冲出地下室门口,回到厨房的瞬间,脚踝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抓住了!
“想跑?”沈铄阴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死命踢蹬,另一只脚胡乱往后踹,感觉踹到了什么软处。他闷哼一声,手劲一松。我趁机挣脱,连滚爬爬冲出厨房,冲向客厅大门。
门还是锁着。我扑到窗边,想从破窗户再爬出去。
身后,沈铄已经追出了厨房,提着斧子,步伐不快,但稳。他知道我无处可逃。
“晚晚,游戏结束了。”他微笑着,举起斧子。
我背靠着冰冷的窗户,碎玻璃硌着后背,绝望地看着他步步逼近。目光扫过客厅,忽然定格在壁炉上方。
那里挂着一幅装饰画,画框是厚重的实木。或许……
沈铄离我只有三米远了。他举起了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