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轮子压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秦川被推进急诊室时，眼睛没睁。叶昭凰跳下车就跟着跑进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很快。
护士拉开帘子，病床停下。有人给他量血压、接仪器，动作很快。秦川左手搭在床边，手指发白，右手垂着，绷带上渗出血。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很哑：“不用打点滴。”
“你现在不是送外卖的。”叶昭凰站在床尾，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你再说一句，我就让医生给你插胃管。”
没人说话。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秦川，低头走了。
“都出去。”叶昭凰说，“工具留下就行。”
“这不合规定——”
“我说了，人走，工具留。”她看着对方，眼神没软。
护士犹豫两秒，收好东西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机器滴滴的声音。叶昭凰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碘伏棉球，擦他左肩的伤口。那里是旧伤裂开，红肿。她下手重，棉球压进肉里，秦川眉头一皱。
“疼就说。”她说。
“不疼。”他闭着眼，“就是你手太重。”
“哦。”她换了个棉球继续擦，“上次你说腿抽筋是因为电瓶车坐垫硬，摔楼梯说是地滑，修车时铁架砸头，你说想躺会儿。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伤都能随便编个理由？”
他不说话。
她撕开纱布贴上去，用胶带固定。剪开他衣服时，锁骨下面那道疤露出来，颜色浅，边缘不齐。她手停了一下。
没抬头，也没问，继续处理别的地方。右肩有一块烫伤，后腰有刀疤，靠近髋骨的地方还有个圆形结痂。她手指碰到那道腰上的疤，指尖有点凉。
秦川呼吸变了。
“怎么了？”他睁开眼。
“没事。”她摇头，手没停。
“你刚才停了三秒。”他说，“正常包扎不会在一个地方按那么久。”
她没否认，把绷带绕过去，慢慢固定。动作轻，像怕扯到什么。
“这些疤……”她开口，又停住。
“都是小事。”他靠在枕头上，闭眼，“送外卖蹭的，修车碰的，老房子墙皮掉下来砸过几次。”
“嗯。”她应了一声，不信，也没拆穿。
最后一圈绷带贴好，她抚平边缘，在胶带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拾垃圾，拧紧瓶盖，放好药。整个过程很安静。
她没起身。
坐在床边，看着那件被剪破的礼服堆在床脚。米白色布料沾了血和灰，皱成一团。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怕掉下去。
秦川没睡。
他知道她在旁边，不动也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疤没法用“蹭一下”“碰一下”解释清楚。但他不想说。说了就要讲为什么一个送外卖的会被刀追砍，为什么十岁就能自己缝针，要讲他是谁。
现在他只想躺着。
“你去换衣服吧。”他声音哑，“你裙子脏了。”
“我不热。”她说。
“你额头出汗了。”
她抬手摸了下，指尖湿。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婚纱外裙，西装外套皱了，鞋尖有血点。她没动。
“我问你个事。”她突然说。
“说。”
“那天试衣间拍照，你让我飘起来，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她一眼：“你不是说是特效吗？摄影师加的风？”
“我现在不信了。”她盯着他，“你接住了手榴弹。你能让人浮空。你身上全是别人见不到的伤。你告诉我，你到底做过什么？”
他沉默几秒，笑了下：“你觉得我是特工？”
“不像。”她说，“你更像……藏着秘密的人。”
他没接话。
屋里安静。机器绿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叶昭凰看着他，发现他太阳穴有根筋在跳，像是忍着疼。她伸手把毯子拉高，盖住他胸口，顺手掖了下边角。
“你哪天想说，我就听。”她说，“不说也行。但我得知道你不会突然倒下。”
他嗯了一声。
眼睛又闭上了。
她没再问，也没走。就坐着，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床栏上，反出一道光。她眯眼，抬手挡了下。
外面有脚步声，有人推车经过。隔壁床病人咳嗽，断断续续。她听着，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他背上的疤，一道叠一道，像记号，又像证明。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伤不是一天来的。是一次又一次扛下来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穿一件旧Polo衫，拖鞋断了带，站在叶家客厅，低着头，手插兜，一句话不说。那时她觉得他窝囊，觉得这场婚约是笑话。
现在她明白，他从来就没想让她懂。
她弯腰，把他垂在床边的手放进毯子里。那只手凉，指节粗，掌心有茧，像常握东西磨的。她没松开，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
秦川没动，但呼吸变深了。
她知道他没睡。
她也没说破。
阳光照到床头柜，眼镜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起来，活动肩膀。站太久，腿有点麻。她扶了下床沿，低声说：“我去买杯咖啡。”
他没回应。
她走到帘子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躺着，脸朝上，呼吸平稳。可她看到他耳朵动了一下。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自动贩卖机。她投币，按了两杯黑咖啡。机器嗡嗡响，出杯时她靠墙闭了下眼。脑子沉，昨晚几乎没睡。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整个人被掏空。
回到病房，秦川还是没动。
她把一杯咖啡放床头柜上，另一杯拿在手里，坐回椅子。没说话，也没看他，只盯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谢谢。”
她点头：“别谢我，谢你自己没死。”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舌尖被燎了一下。她吹了吹，继续喝。
屋里又静了。
机器滴滴响，阳光照在床单上，暖了一片。秦川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一点，指尖碰到床沿。叶昭凰看了一眼，没动。
她只是把咖啡杯往床头柜里推了推，离他近一点。
然后坐着，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