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坐在祭坛的台阶上,右手垂着,虎口一直在流血。他的右臂很疼,像被烧红的铁烫过一样,整条胳膊发麻,手指动不了。他用左手撑着地,手心压到一块碎玻璃,很疼,但他没换地方——一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叶昭凰蹲在他面前,撕下裙角的一块布,想帮他包扎。秦川偏头躲开。
“别碰。”他说,声音有点哑,“警车快到了,别沾上血。”
她没听,伸手去抓他的左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用硬撑。”
他想挣脱,可左手刚用力,肩膀突然一抽,像有刀在里面搅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叶昭凰立刻上前,用肩膀顶住他的身体,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左臂和腰,把他稳住。
“你松手我就倒了。”她说,“要么让我扶,要么你就躺下。”
秦川喘了口气,不再挣扎。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从教堂的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教堂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是叶昭凰调整姿势时,裙子蹭到台阶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袖。
礼服是临时换的,米白色,现在从肩膀开始全湿了,颜色变深,还在滴水。他知道这伤是旧伤,三个月前在码头打架缝了八针,医生说要休息一个月,但他第二天就去送外卖了。现在线崩了。
他想用手按住伤口,但右手还在抽筋,抬不起来。左手刚动,叶昭凰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乱动。”她说,“你已经流了很多血,再动就站不起来了。”
“我没事。”他靠在她肩上,说话时呼出的气碰到她的耳朵,“就是有点累。”
“你接了个手榴弹,还打了七八个人,现在说‘有点累’?”她声音有点抖,但没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不说疼,伤就会好?”
秦川没说话。
他一直都不说疼。
小时候在修车铺被砸破头,送外卖摔断脚踝,哪次不是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干活?他不怕疼,他怕别人知道他疼,然后可怜他,管着他,限制他。
但现在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叶昭凰的手在抖,可她的手臂一点没松。她贴着他,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是不想失去他。
他知道她在怕。
她不是怕王振海,也不是怕警察来得晚,她是怕他倒下。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有点模糊。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响。额头上的汗滑进眼睛,很辣。
“喂。”他小声叫她。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
她愣了一下:“在叶家客厅,你穿一件发黄的Polo衫,脚上拖鞋少了一根带。”
“那时候你觉得我什么样?”
“废物。”她顿了顿,“穷,没背景,靠女人吃饭。”
秦川扯了下嘴角。
“现在呢?”
“现在……”她吸了口气,“现在你要是敢晕过去,我以后每天早上六点叫你起床跑步。”
他笑了一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别笑了。”她收紧手臂,“你再笑一下试试?”
他没试。
反而把头往她肩上靠了靠。
这一靠,整个人都软了。腿使不上力,背也挺不住,全靠她撑着才没滑下去。他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是洗发水,淡淡的茉莉味,混着一点汗味,很真实。
“人救出来了。”他低声说,“钢琴后面三个,侧门两个,都安全了。”
“我知道。”她点头,“我看见你一个个带出来的。”
“我没让他们看我手。”他补充,“怕吓到他们。”
“你已经吓到我了。”她声音低了,“我看见你走路一瘸一拐,还装没事。”
“那不是瘸。”他辩解,“是地板太滑。”
“秦川。”她打断他,语气变严肃,“你现在不是在送外卖,也不是在逞强。你要是真觉得我能扛住你,那就别装了。”
他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手很冷,但她没躲。
警笛声停在门口,刹车声很重。接着是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声音。有人喊“封锁现场”,有人叫“医疗组进场”,还有人在拍照。
叶昭凰没动。
她抱着他,膝盖跪在台阶上,裙子被血浸湿了一大片,也没松手。
“他们来了。”她说。
“嗯。”
“你能撑到上救护车吗?”
“能。”他顿了顿,“但我得你扶着走。”
“废话。”她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让你自己走?”
他又想笑,但这次忍住了。
因为真的笑不动了。
警察朝这边走来,穿着制服,拿着本子。医护人员提着箱子跟在后面。闪光灯亮起,拍下现场的情况。
叶昭凰开口:“别闭眼,听见没有?”
“我没闭。”他眼皮颤了颤,“就是光太亮。”
“那就看着我。”
他勉强睁眼。
她离他不到二十公分,眼镜歪了,一缕头发落在额前,嘴唇发白,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稳。
“看着我。”她又说,“别看外面,就看我。”
他点点头,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臂。
脚步声越来越近。
医护人员走到三米外,开始打开急救箱。
叶昭凰还是没动。
她抱着他,像要把他藏进自己身体里。
直到护士轻声说:“女士,我们需要接手了。”
她这才慢慢松手,但没完全放开,而是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转头对医护人员说:“他左肩伤口裂了,失血至少两百毫升,右臂抽筋,不能动。先止血,别乱搬。”
护士点头记录。
两人抬他上担架时,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说。
她反手握住他:“我不走,就在旁边。”
担架被抬起来,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声。秦川躺着,眼里全是晃动的光影。他看见叶昭凰跟着走,高跟鞋踩在血迹上,一步都没落下。
救护车门打开,蓝光照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眼教堂顶上的彩绘玻璃,阳光照在圣徒举手的地方,像在祝福什么。
担架推进车厢。
叶昭凰跳上去,坐到他身边。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她伸手,把他垂下的手放进自己手里。
救护车开出艺术中心,汇入早高峰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