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我,苏晚,正提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准备趁沈铎洗澡时悄悄离开。
这栋位于市郊的老别墅是我们三个月前租下的。沈铎说这里安静,适合我写作。起初我也觉得是,直到最近,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像霉菌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
比如,他有时会盯着我后背看,眼神空荡荡的,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什么。比如,他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对着墙壁低声说话,第二天却完全不记得。再比如,上周我在他书房抽屉深处,摸到一只冰凉的、女人用的旧发夹,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东西。
我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肯定是前租客落下的,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可他那个愣神的瞬间,眼里闪过的分明是慌乱。
所以,我决定走。就现在。
浴室水声停了。我屏住呼吸,拎起箱子,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晚晚,你要去哪儿?”
沈铎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沐浴后的松弛,从我身后的楼梯上方传来。
我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他穿着睡袍,头发还在滴水,站在二楼楼梯口,隔着栏杆看我,表情有点困惑,又有点……我说不上来,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
“我……”我嗓子发干,“我突然想起来,编辑催稿催得急,我、我得回市里的公寓住几天,找找灵感。”
“现在?外面雨这么大。”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上格外清晰,“明天一早我送你,好吗?”
“不用了,我叫了车,马上就到。”我扯出个笑,手在背后悄悄拧动门把手。
拧不动。
锁死了。我出门前明明检查过,是开着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晚晚,”沈铎已经下到了一楼客厅,朝我走来,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无奈,“你是不是还在为发夹的事生气?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
“我没生气。”我往后退,脊背抵住冰凉的门板,“就是……就是想换个环境。”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和我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软下来,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坚持。不过至少等雨小点,或者我送你到路口。这地方偏,夜里不安全。”
就在这时——
“晚晚,别信他!千万别开门!”
又一个沈铎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恐惧。清晰无比地从我左后方传来。
那是……一楼主卧旁边的储藏室方向。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脖子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去。
储藏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一片漆黑。
沈铎明明就站在我面前。
“晚晚?怎么了?”面前的沈铎皱起眉,伸手过来想拉我。
我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储藏室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更急,更恐惧:“快!到我这儿来!锁上门!外面那个……外面那个不是我!”
“晚晚,你到底怎么回事?”面前的沈铎也急了,上前一步。
“你别过来!”我尖叫出声,背死死抵着门,手指胡乱地在背后摸索门锁的保险钮,“谁?谁在里面?”
面前沈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晚晚,那里没人。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
“我没有!”我冲他吼,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那声音太真实了,每一个颤音,每一个呼吸的间隔,都和沈铎分毫不差。甚至连他平时叫我“晚晚”时,尾音那一点点不自觉的上扬,都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除非……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钻进脑海:如果储藏室里的声音是沈铎,那站在我面前,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了三年的男人,是谁?
“晚晚,下楼!到我这里来!离开二楼!”储藏室里的声音喊道。
“晚晚,进来!快进来!外面那个是假的!”几乎同时,楼梯上竟然也传来了沈铎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的!
我惊恐地抬头,看到二楼栏杆边,又一个沈铎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惨白,正焦急地朝我挥手。他也穿着睡袍,头发微湿。
两个。不,三个。客厅里一个,储藏室一个,二楼一个。
三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呼喊着我的名字。连语气里的焦灼和恐惧都如出一辙。我牙齿开始咯咯打颤,冰冷的恐惧像毒蛇缠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你……”我看着眼前的沈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在、在哪里?你送了我什么?”
我必须问点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面前的沈铎立刻回答:“市中心那家旋转餐厅,我送了你一条定制的项链,吊坠是你名字缩写‘S.W.’,里面还刻了日期,3月21号。”
完全正确。
“晚晚,是旋转餐厅!项链!银色的!”储藏室里的声音几乎同时喊出来。
“餐厅!项链!我还记得你当时笑得特别开心!”二楼的声音也分毫不差。
他们都知道。他们全都知道。
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下去,行李箱倒在脚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隆人?鬼魂?还是我疯了?
就在我濒临崩溃时,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搭在门框上。是沈铎的手,我认得他虎口那颗小痣。
紧接着,那只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极大,冰得吓人。
“啊——!”我短促地惊叫。
“晚晚,是我!相信我!”储藏室里的沈铎压低声音,用力把我往里拽。他的脸半隐在门内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下巴上那颗小小的、我亲吻过无数次的褐色小痣,清晰可见。
客厅里的沈铎脸色骤变,冲上来:“放开她!”
二楼的那个也咚咚咚地跑下楼。
我被一股蛮力拽进储藏室,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落锁。隔绝了外面两个“沈铎”的怒吼和拍门声。
储藏室里堆满杂物,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泡。拉着我的“沈铎”背靠着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穿着居家T恤和长裤,不是睡袍。下巴上的痣就在那里。
“沈铎……?”我惊魂未定,往后缩了缩,背抵着一个旧书架。
“是我,晚晚。”他转过脸,确实是我熟悉的那张脸,但写满了惊恐和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听我说,没时间了。外面那个,二楼那个,他们……他们都不是我。”
“可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所有的事,对吧?”沈铎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他们能‘听’到,能‘看’到。至少,其中一个能。”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大脑一团乱麻。
沈铎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有个双胞胎哥哥,沈铄。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因为……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我们十岁那年,他放火烧了邻居家的狗窝,就因为他讨厌狗叫。十五岁,他把一个总欺负我的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差点摔死。他看着我时,眼神里从来没有亲情,只有……只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兴趣,像在打量一件属于他的玩具。”
“我爸死的早,我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太会装了,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完美的好学生、好哥哥。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三年前,他试图谋杀我妈,就因为她想送他去强制治疗。结果在争执中,他从别墅阁楼的窗户摔下去,当场……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沈铎的声音开始发抖:“葬礼那天,我亲眼看见他被推进火化炉。可上个星期,我妈偷偷告诉我,她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说沈铄一周前从市精神病院逃跑了。他当年是重伤,没死,但大脑严重受损,一直昏迷,被秘密收治在那家高戒备的私立精神病院。现在他醒了,而且逃出来了。我妈吓坏了,让我躲起来。”
“所以……所以你才突然提议租这个偏僻的别墅?”我似乎抓到了什么。
“对,我以为这里安全。我以为他找不到。”沈铎痛苦地抱住头,“但我错了。他找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肯定在监视我们,窃听我们,学我说话,学我做事,甚至……甚至可能复制了我的脸。外面那两个,其中一个一定是他。另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他的同伙,也许是他用了什么诡计弄出来的。”
“可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恨我。”沈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一直恨我拥有的一切。现在,他要夺走我的一切,包括你。晚晚,他会杀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然后嫁祸给我。他一直这么干。”
门外,拍打声停了。一片死寂。这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可怕。
“他上来了。”沈铎猛地看向门板,侧耳倾听,脸色煞白,“我能感觉到。他在二楼……不,他下来了。他在门外。”
我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躲起来,晚晚,快!”沈铎将我推向储藏室深处堆放的几个旧纸箱后面,“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千万别出来,别出声!”
他自己则迅速环顾四周,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旧高尔夫球杆,紧紧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发抖,却坚定地挡在我和那堆纸箱前面。
脚步声停在门外。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是沈铎。穿着睡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