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树坐回沙发,“等到4点44分,规则重置。那是唯一的机会,所有规则会短暂失效大约三十秒。在那三十秒里,我们可以做任何事,不会被惩罚。”
“你怎么知道?”
“我经历过三次重置。”陈树眼神空洞,“第一次,我试着逃出去,结果在楼梯间迷路了八个小时,回到房间时已经过了安全时间。第二次,我试着烧掉偷窥狂的房间,但火根本点不着。第三次……我杀了另一个住户,想试试能不能离开。结果我变成了‘半住户’,困在这里三年。”
她掀起袖子,手臂上满是疤痕,新旧交错。
“每次重置,规则都会变。但唯一不变的是,重置后的新规则,会加入一条针对上一次重置中‘违规者’的惩罚条款。比如我第一次试图逃离,新规则就加了‘禁止在重置期间离开房间’。我第二次纵火,就加了‘禁止破坏公寓财物’。我第三次杀人……”她苦笑,“就加了‘杀死两人以上将成为永久住户’。”
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手里这张规则,是苏晚那一夜重置后的版本。而今晚如果我再违规,明天——如果还有明天——的规则会更残酷。
“那三十秒,我们能做什么?”我问。
“去地下室。”陈树盯着我,“偷窥狂的遗骨,我大概知道在哪儿。但需要两个人,一个引开看守,一个去取。”
“看守?”
“嗯。”陈树点头,“每次重置期间,地下室门口会有一个‘守门人’。它没有实体,但会模仿你最恐惧的声音,诱使你开门。一旦开门,你会被拖进去,成为新的守门人。”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4点30分,4点35分……
4点40分,整栋楼的灯开始闪烁。电视屏幕跳出雪花,收音机自动打开,发出刺耳的白噪音。墙上的钟,指针开始疯狂旋转。
“要来了。”陈树站起身,走到门边,“记住,重置开始后,我们有三十秒。我数到三,开门,往右跑到楼梯间,下到一楼,然后去地下室。中间无论听见什么,别回头,别答应。”
我手心冒汗,点头。
4点43分。所有声音突然消失,绝对的死寂降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4点44分整。
楼道里传来钟声,不是电子钟,是老式座钟的金属撞击声,敲了四下。在第四声余韵中,陈树低喝:“跑!”
她拉开门,我紧跟其后。走廊的灯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惨淡地亮着。我们右转,冲向楼梯间——然后同时刹住脚步。
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
她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还站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们。
“别去地下室。”她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陈树在骗你。她才是偷窥狂。”
我僵在原地,看向陈树。陈树脸色煞白,但眼神冷静:“她在撒谎。重置已经开始,她在拖延时间。”
苏晚笑了,鲜血从嘴角溢出:“那你告诉他,为什么你知道偷窥狂的遗骨在地下室?为什么你三年都烧不掉?因为你根本不想烧!你就是那个偷窥狂的灵魂宿主!你被困在这里,每个月圆夜都要重演偷窥的罪恶感,所以你引诱每个观察者违规,让规则越来越严苛,这样就没有人能真正结束循环!”
陈树猛地看向我:“她在胡扯!如果我是偷窥狂,我早就杀了你了!”
“你不会杀观察者。”苏晚咳嗽着,“你需要观察者记录死亡,需要他们传递规则,需要他们维持这个诅咒!因为你的罪恶感需要被不断见证,否则你就会彻底消失!”
钟声的余韵即将消散。三十秒快到了。
我必须做选择。相信陈树,还是相信苏晚?
陈树给了我钥匙,告诉了我重置的秘密。苏晚留下了规则,在六楼差点被杀。谁在撒谎?
我看了一眼苏晚的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的血,是新鲜的,鲜红色。但规则第十一条说,凌晨2点到2点15分,全楼供水会变成红色。如果她用那些红水伪装血迹,颜色应该更暗,更接近褐色。
可她的血是鲜红的,像刚流出来。但距离2点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她如果真受了重伤,血早该凝固变色了。
除非,这血不是她的。或者,她根本不是活人。
“你不是苏晚。”我盯着她,“苏晚留在六楼的规则纸,字迹是娟秀的。但你刚才说话的语气、用词,和纸上完全不同。你是谁?”
‘苏晚’的表情僵住了。然后她的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下面另一张脸——是楼梯间那具尸体的脸,那个胸口插刀的男人。
“聪明。”‘男人’说,声音男女混杂,“但太晚了。”
陈树猛地拉开楼梯间门,把我推了进去:“跑!去地下室!我拖住他!”
我跌进楼梯间,回头看见陈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准了那个怪物。镜子反射着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怪物脸上,怪物发出尖啸,后退了两步。
“走啊!”陈树吼。
我转身往下冲。身后传来打斗声、镜子破碎声、怪物的嘶吼。我不敢回头,一路冲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一楼大厅空荡荡,前台积满灰尘。地下室入口在旁边,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锁是开的。
我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和某种腐臭混合的气体涌出。楼梯向下延伸,深处有微弱的绿光。我打开手机照明,一步步往下走。
地下室很大,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最里面,有一个用粉笔画出的圆圈,圈里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些烧焦的纸灰。
圆圈中央,赫然是一具蜷缩的骸骨。
骸骨很小,像是孩子的,但头骨很大。它怀里抱着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已经破碎。
这就是偷窥狂的遗骨?
我走近,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是陈树,她跌跌撞撞冲下来,左肩一片血肉模糊,但手里抓着一瓶汽油和一个打火机。
“快……烧掉……”她喘息着,“苏晚……不,那个怪物……被我暂时困住了……但很快会追来……”
我接过汽油,淋在骸骨和摄像机上。陈树点燃打火机,火焰在她手中跳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都烧不掉它吗?”陈树突然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每次要点火时,我都会听见孩子的哭声。”陈树眼神恍惚,“那个偷窥狂,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他不是天生的恶魔,他只是……太孤独了。他偷窥,是因为他想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拍下凶杀案却没报警,是因为他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后来自杀,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骂他,说他见死不救,说他比凶手还可恶。”
她顿了顿:“但他的遗骨一直留在这里,困在永恒的愧疚里。我试过烧掉,可每次火焰靠近,我就会看见他的记忆——他被同学排挤,被父母忽视,只能透过镜头看世界。然后我就下不去手。”
“所以你想让观察者来烧?”我问。
“不。”陈树摇头,“我想让观察者明白,有些罪孽,不是一把火能烧干净的。我们需要的是宽恕,不是毁灭。”
她递给我打火机:“你来做选择。烧了它,诅咒可能解除,但一个孤独的灵魂将彻底消失。不烧,诅咒继续,每个月圆都有人死。”
火焰在打火机上跳跃。我看向那具骸骨,它蜷缩的姿态,确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然后我看见了骸骨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眼熟的戒指,我昨天在房东手上见过。
“房东……”我喃喃。
“对,偷窥狂是房东的儿子。”陈树说,“房东知道一切,但他选择把公寓租出去,用租客的血肉滋养他儿子的灵魂。所以诅咒越来越强。”
我握紧打火机。时间不多了,楼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个怪物追来了。
“烧!”陈树推了我一把。
我弯腰,将打火机凑近淋了汽油的骸骨。火焰即将触及的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稚嫩:
“对不起。”
我手一颤,打火机掉在地上,火焰熄灭了。
陈树愣住了。
我弯腰捡起那枚戒指,擦掉灰尘,内圈刻着一行小字:“给小明,十七岁生日快乐。爸爸。”
“他不会感到孤独了。”我说,把戒指戴回骸骨手指,“因为他爸爸一直陪着他,用最错误的方式。”
骸骨突然开始风化,像经历了千年的岁月,一点点化为灰烬。怀里的摄像机也碎了,胶片散落一地,在空气中自燃,化作点点火星。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
地下室的门“砰”地关上,然后锁死。我和陈树被困在了这里。
“你做了什么?”陈树盯着我。
“我选择宽恕。”我说,“规则第八条说‘至少有一条是真的’。我猜,真的那条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但‘一切代价’不一定是指杀人,也可以是指放下。”
骸骨完全化灰的瞬间,地下室的灯亮了。不是惨白的节能灯,而是温暖的黄光。墙上的霉斑褪去,露出原本的米色涂料。废弃家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货架,堆着日常杂物。
“结束了?”陈树不敢相信。
“也许吧。”我走向楼梯,推开铁门。
门外不是一楼大厅,而是一条普通的公寓走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几个住户拎着菜篮经过,朝我们点头微笑。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和陈树对视一眼,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是一对母女,小女孩抱着毛绒玩具,朝我们甜甜一笑。
我们上到七楼,走廊明亮干净。我的704房间门开着,中介正在里面打扫,见我回来,笑着说:“许先生,您回来了?刚才物业来检修电路,现在都弄好了。”
我走进房间,一切如常。厨房刀具好好摆在架子上,卫生间镜子干干净净,窗外车流声喧嚣。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但当我拉开沙发垫,那半张规则纸还在。只是上面的字变了,变成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谢谢你选择宽恕。现在,你是新的守门人了。下次月圆之夜,请务必引导下一个观察者,做出正确的选择。——苏晚”
我猛地抬头,镜子里的我,嘴角正缓缓上扬,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窗外,对面楼的某个窗口,烛光一闪而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