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数据,手指停在回放键上,没有按下去。
“信号稳了。”他说,“但地底还有波动,像心跳不齐。”
苏晓坐在断墙边,相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她右眉上的疤有点发烫,但她没去碰。她把刚才拍的三段视频改了名字:
《反击_01》
《反击_02》
《反击_03》
“明天还要拍。”她说。
“拍什么?”李明轩没抬头。
“拍我们怎么活着。”她看着他,“也拍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带糖的水。”
李明轩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还是没加糖。
陈岩靠在出口的碎石堆上,右臂搭在膝盖上。石头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偶尔闪一下蓝光。他把手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下的震动。
“她在听。”他说。
“我知道。”苏晓按下录音键,声音很轻,“我们都记得。”
主控区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
李明轩打开一组隐藏的数据,是一串短促的信号,像是有人在敲东西。他把这串信号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未知回应_待查】。
苏晓站起来,走向废墟边缘。她踩过湿漉漉的金属碎片,没开灯,也没叫人。她把相机从腰带上拿下来,打开了屏幕。
屏幕上是下午拍的最后一段画面——裂谷塌方后的岩层断面,焦黑的岩石里有一道裂缝向上延伸。她本来想删掉这段,太静了,没什么用。可就在她准备删除时,画面停住了。
一朵小花,灰白色的花瓣,从裂缝深处探出来,正对着镜头。
她愣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放大画面,右下角出现一串数字,淡蓝色,像水印,不是相机自带的。数字跳动着:7.8。
她不认识这个单位,但她知道这数字是从哪儿来的。
“你在痛?”她小声问。
没人回答。但她突然觉得胸口闷,呼吸变沉。
她坐到一块塌陷的混凝土板上,把相机紧紧贴在胸口。那朵花还在屏幕上开着,风吹得它轻轻晃。
“你一直这样?”她闭上眼,“没人看见的时候,你也这样?”
她想起潮婆跳下断崖的样子,血染红了海水,护符沉进深海。那时她只想记录,只想让全世界看到。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不该只被看见,该有人一起扛。
她没哭,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相机贴着心口,像抱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在共享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记录。
标题是:《她也在痛》。
她声音很低,有点抖:“我们以为自己是守护者。她的每一次震颤都传到我们脚下,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
她想起最后一次通讯,声音断断续续:“……节点δ不对劲,它在回应我,好像认识我……我可能……不能按时回来。”
后来报告说设备坏了,所有人失联。
可现在她怀疑,那人没死,是被留下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海底,再也捞不上来。
她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标记为高优先级”按钮上,迟迟没点。
她知道,一旦点了,就意味着那人真的不在了。她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成了这颗星球的记忆。
她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待查,勿删。
然后轻声说:“如果你也在听,请告诉我,我们现在走的路,是不是你当初想阻止的?”
电脑没反应。但她感觉空气沉了一下,像远处有人叹了口气。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算了。”她说,“等我能承受答案的时候,再问吧。”
陈岩走到废墟东边的空地,离主控区远一点。这里地面松,适合练。他脱掉外衣,右臂露出来,皮肤下的石头纹路很清楚。
他站好,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
他集中精神,从小臂开始,血肉一点点变成石头,表面析出晶体,泛着微蓝的光。他试着弯手肘,关节发出摩擦声,像砂纸蹭铁板。
“再来。”他低声说。
他把右臂横在胸前,当盾牌用。然后用左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砸向右臂。
“砰”一声,石头碎成粉末,右臂没动。
他点头,放松控制,石头慢慢变回血肉。但左臂血管突起,太阳穴跳得厉害,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行。”他喘气,“能挡,但撑不久。太耗体力。”
他坐下,从包里拿出地脉感应器,接上腕带,另一端连到右臂晶体最多的地方。
他闭眼,皱着眉,咬紧牙关,全力集中精神,引导地下的能量流入右臂。感应器上的数字慢慢上升。
三秒后,右臂的晶体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
“有反应!”他睁眼,“能撑住!”
可紧接着,左边身体开始抽搐,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拉。
他咬牙坚持,十秒后主动断开连接。
右臂恢复原样,但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再练几次……就能护住他们了。”他擦了把脸,抬头看天,“现在我只是累,总有一天,我能替她扛一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狗牌,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你们要是还在,也会这么选吧?”
苏晓回到主控区,相机还贴在胸口。她没说话,走到操作台前,把《她也在痛》这张照片设为共享区的封面。
李明轩看了一眼,没问。
“你知道吗?”她说,“那朵花,长在裂缝最深的地方。那里没光,没土,水也进不去。可它就是开了。”
李明轩停下打字的手。
“它不该活。”苏晓说,“可它活了。就像她一样,明明疼得要死,还在动。”
陈岩走进来,右臂已经恢复正常,走路有点晃。
“你练了?”李明轩问。
“嗯。”陈岩靠着墙坐下,“能挡,但撑不了多久。身体受不了。”
“别硬撑。”李明轩说,“我们不是机器。”
“我知道。”陈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我得学会用它。不然留着它干什么?当摆设?”
苏晓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看向她。
“我不是说任务。”她指着屏幕上的照片,“我是说,我们修地脉、打黑曜、稳系统……可她一直在痛。我们救她,可她从来没让我们救。”
李明轩没说话。
“我们以为自己是守护者。”苏晓说,“她的每一次震颤都传到我们脚下,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陈岩皱眉:“你是说,不管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晓摇头,“我是说……我们要搞清楚,我们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
李明轩开口:“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我会后悔。”
“我也是。”陈岩说,“我的命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战友的,阿木的,青叶的……现在还有她的。我不替她们扛,谁来扛?”
苏晓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啊……一个用数据藏心事,一个拿身体换安心。”
她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按在一个肩膀上。
“行了。”她说,“别想太多。我们三个都不是完人,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可只要我们还在,她就不是一个人扛。”
李明轩抬头看她。
“明天我还会拍。”苏晓说,“拍她痛,也拍她活着。拍我们傻,也拍我们不肯认输。”
陈岩咧嘴一笑:“那你多拍我,我帅。”
“滚。”苏晓松开手,“你那张脸,风吹十年了。”
李明轩也笑了,低头继续看数据。
这时,电脑弹出一条新提示:
【浅层节点α-3:异常脉冲,持续0.7秒,来源不明】
三人同时僵住。空气像冻住了。
李明轩瞪大眼睛,迅速调出波形图,手指飞快划过那段信号。
那信号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