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里奇不许莱恩靠近魔兽森林。
这句话,莱恩从小听到大。
一开始,他只是记住了。
后来,他开始好奇。
魔兽森林就在旧桶旅店后面的远处。
从旅店门口望过去,能看见一大片起伏的树冠。春天是深绿,夏天是浓绿,秋天夹着黄和红,冬天则黑沉沉地压在雪地尽头。
它一直在那里。
像一个不说话的巨人。
旅店里的客人常常谈起它。
猎人说,森林外围有很多草药和野兽,但再往里走就危险了。
商人说,魔兽森林深处有会发光的花,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佣兵说,他们见过比马还大的狼,眼睛像两盏绿色的灯。
马库斯通常会在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说:
“喝多了就少吹。”
佣兵们就会笑。
但笑完之后,他们还是会压低声音,继续说森林里的事。
莱恩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越听,他越想去看。
五岁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机会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旅店里没有客人。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账本摊在膝盖上。马库斯在厨房里炖肉,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莱恩本来应该午睡。
他确实躺在了床上。
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窗外有鸟叫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叫他出去。
莱恩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挂着的野猪牙。
他已经是“小猎人”了。
小猎人应该可以去看一眼森林边缘。
只看一眼。
不进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鞋。
木地板有点响。
莱恩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上楼。
于是他慢慢下楼。
奥德里奇还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
马库斯的厨房里传来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
莱恩屏住呼吸,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院的阳光很亮。
枯井旁的野草被晒得暖洋洋的。
莱恩先是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叫他,才穿过后院,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往外走。
他知道这条路通向森林边缘。
因为猎人们有时候会从这里经过。
路边长着高高的草,草叶扫过他的裤腿,有点痒。几只小飞虫在阳光里打转。远处的树影越来越近。
莱恩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
就看一眼。
看完就回去。
他没有带木剑,也没有带水袋。
但他带了脖子上的野猪牙。
这让他觉得自己勇敢一点。
走了不知多久,旅店的屋顶已经被树丛挡住了。
莱恩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魔兽森林。
真正站到森林边缘时,它比远远看见时要高大得多。
古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个莱恩才能抱住。枝叶层层叠叠,把阳光挡在外面。森林里面很暗,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莱恩站在阳光和树影交界的地方。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那种想哭的害怕。
而是觉得森林太大了,自己太小了。
他想起奥德里奇说过的话:
“不许靠近。”
他已经靠近了。
但还没有进去。
所以应该不算太糟。
莱恩往前探了探头。
森林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树叶、泥土和某种说不出的清凉味道。
很好闻。
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脚尖踩进树影里。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轻轻一响。
莱恩抬头。
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离他不远的树根上。
它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眼睛黑亮黑亮的。它没有立刻逃走,而是蹲在那里,看着莱恩。
莱恩也看着它。
一人一松鼠,就这样安静地对视。
过了一会儿,莱恩小声说:
“你好。”
松鼠歪了歪头。
莱恩眼睛一亮。
“你听得懂吗?”
松鼠当然没有回答。
但它也没有跑。
莱恩慢慢蹲下来,伸出一只手。
“我没有吃的。”
松鼠看着他的手。
然后,它从树根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草地上。
它往莱恩这边走了两步。
莱恩屏住呼吸。
松鼠离他很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它胡须轻轻抖动。
就在莱恩以为它会碰到自己手指的时候,松鼠忽然停住。
它抬起头,看向莱恩身后。
下一刻,它嗖地一下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
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人拎住了。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力道。
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莱恩。”
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非常平静。
也非常可怕。
莱恩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看一眼。”
马库斯把他放到地上。
莱恩转过身,看见马库斯站在阳光里,脸色比平时更沉。他手里没有菜刀,但莱恩觉得他比拿着菜刀时还吓人。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奥德里奇知道吗?”
莱恩低下头。
“不知道。”
“那就是偷跑。”
莱恩小声说:
“我没有进去。”
马库斯看了一眼他的脚。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发现自己的鞋尖沾着一点森林阴影下的湿泥。
他连忙把脚往后缩。
马库斯没有骂他。
这比骂他更糟。
他只是说:
“回去。”
莱恩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边缘安静如初。
刚才那只松鼠已经不见了。
可莱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树影里看着他。
不是恶意。
也不是善意。
只是看着。
回到旅店后,奥德里奇已经醒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账本还摊在膝盖上。
看见莱恩和马库斯从后门进来,他一点也不惊讶。
莱恩站在门口,低着头。
奥德里奇问:
“去哪儿了?”
莱恩小声说:
“森林边。”
“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去?”
莱恩捏着衣角。
“我想看看。”
旅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库斯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奥德里奇合上账本,向莱恩招了招手。
莱恩慢慢走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骂。
但奥德里奇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
“莱恩。”他说,“森林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莱恩抬起头。
奥德里奇的声音不重,但很认真。
“外围也许只是野兽和低阶魔兽,但再往里,有很多东西不是你能应付的。迷路、毒草、沼泽、魔兽,还有一些比魔兽更麻烦的东西。”
莱恩听不太懂最后一句。
“比魔兽更麻烦?”
奥德里奇看着他。
“人。”
莱恩愣了愣。
奥德里奇没有解释太多。
他伸手替莱恩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
莱恩点头。
“如果想去,必须告诉我或者马库斯。”
莱恩又点头。
“深处不许去。”
“嗯。”
奥德里奇看着他。
“记住了吗?”
莱恩认真说:
“记住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记住了。
晚上吃饭时,马库斯给莱恩盛了一碗炖肉。
肉很香。
但莱恩吃得有点心虚。
他偷偷看了看马库斯。
马库斯正在吃面包,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恩小声说:
“马库斯叔叔。”
“嗯。”
“那只松鼠是不是怕你?”
马库斯抬眼。
“什么松鼠?”
“森林边那只。”
“松鼠都怕人。”
莱恩想了想。
“可它一开始没怕我。”
马库斯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奥德里奇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没有注意到。
他继续说:
“它还走过来了。”
马库斯沉默片刻。
“也许它傻。”
莱恩觉得不对。
“松鼠不傻。”
“那就是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马库斯不说话了。
奥德里奇低头喝汤。
炉火在旁边静静烧着。
窗外,魔兽森林沉在夜色里。
晚些时候,莱恩睡着后,马库斯站在柜台旁,低声说:
“他今天到了边缘。”
“我知道。”奥德里奇说。
“那只松鼠没有跑。”
奥德里奇擦杯子的手停了停。
“嗯。”
马库斯看着他。
“越来越明显了。”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所以更不能让他进深处。”
马库斯皱眉。
“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要去呢?”
奥德里奇看向窗外。
远处的森林黑得深沉,像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旧事。
“那就等那一天再说。”
马库斯冷哼一声。
“你总是等。”
奥德里奇没有反驳。
楼上,莱恩睡得很沉。
他梦见那只松鼠蹲在树根上看着他。
梦里的森林没有那么黑。
树叶间有金色的光。
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像风一样轻,叫了他一声。
莱恩没有听清。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