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很多血。
那是一个阴天。
早晨开始,天空就灰蒙蒙的,像被一块旧布盖住。风从森林那边吹来,带着湿冷的气味。
旧桶旅店里没有客人。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补账本,马库斯在厨房揉面。莱恩蹲在炉火旁边,用几块小石头摆成一座城堡。
城堡旁边还有一个木头小人。
那是他自己削的。
虽然小人的头比身体大,腿也一长一短,但莱恩很喜欢。
他正准备给小人安排一头“凶猛的石头龙”,旅店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
冷风冲了进来。
莱恩吓得手一抖,石头龙滚进了炉灰里。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猎人。
不,准确地说,他是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裤腿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一道很深的伤口横在他小腿上,皮肉翻开,血顺着靴子往地板上滴。
莱恩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猎人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帮……帮我……”
话没说完,他就往前栽倒。
奥德里奇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擦杯子的老人。
他几步上前,扶住猎人,把人拖到炉火旁边的长椅上。
“马库斯。”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马库斯走出来,看了一眼伤口。
“野猪?”
猎人咬着牙点头。
“林子边……黑鬃野猪……我没躲开……”
奥德里奇没有多问。
“热水,干布,针线,止血草。”
马库斯转身进厨房。
莱恩还蹲在炉火边,眼睛直直盯着猎人的腿。
血滴在地板上。
一滴。
又一滴。
他觉得胃里有点难受。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莱恩。”
莱恩抬头。
“去柜台下面,把药箱拿来。”
莱恩愣了一下。
他以为爷爷会让他躲开。
“快。”
莱恩立刻爬起来,跑到柜台后面。
药箱放在最下面的木格里,是个深褐色的小箱子,有点沉。莱恩双手抱着它,摇摇晃晃地搬到炉火旁。
奥德里奇接过药箱,打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小瓶、布卷、草药包,还有一把细小的银剪。
马库斯端来热水和干布。
猎人疼得浑身发抖。
奥德里奇把他的裤腿剪开,看清伤口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咬得深。”马库斯说。
“骨头没断。”
“运气好。”
猎人苦笑了一下,立刻又疼得吸气。
奥德里奇把一块干净布塞到他手里。
“咬着。”
猎人照做。
莱恩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奥德里奇拿起一瓶烈酒,倒在伤口上。
猎人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莱恩也跟着一抖。
“怕就出去。”马库斯说。
莱恩抬头看他。
马库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莱恩又看向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没有看他,只专注地处理伤口。
莱恩深吸一口气。
“不出去。”
马库斯没说什么。
奥德里奇开始清洗伤口。
他的手很稳。
先用热水冲去泥污,再用干布按住流血的地方,接着取出捣碎的止血草,敷在伤口周围。
莱恩闻到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血腥味还是很重。
他忍住没有后退。
“布条。”奥德里奇说。
莱恩连忙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白布。
“这个?”
“嗯。”
奥德里奇接过。
“水。”
莱恩又端起旁边的小碗。
他的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马库斯伸手扶了一下碗底。
“慢点。”
莱恩点头。
奥德里奇清理完伤口后,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肉时,莱恩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他听见猎人粗重的呼吸声,也听见炉火噼啪作响。
等他再睁开眼,奥德里奇已经缝了三针。
他的动作平静得像在补一件旧衣服。
但莱恩知道,那不是旧衣服。
那是人的腿。
他忽然觉得爷爷很厉害。
不是像马库斯切菜那样厉害,而是另一种厉害。
一种能让快要坏掉的东西重新好起来的厉害。
处理伤口花了很久。
最后,奥德里奇给猎人的腿包上厚厚的布条,又在外面打了一个结。
“这几天别走远。”他说,“伤口不能碰脏水。每天换药。三天内如果发热,就来找我。”
猎人脸色还是白,但已经比刚进门时好了一些。
他吐掉嘴里的布,声音沙哑:
“谢谢您,奥德里奇先生。”
奥德里奇收拾药箱。
“付得起钱吗?”
猎人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我……这趟没打到东西。”
马库斯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先喝。”
猎人低下头。
“我会还的。”
奥德里奇说:
“等腿好了再说。”
猎人捧着汤碗,手指微微发抖。
莱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猎人不像平时那些坐在炉火边吹牛的大人。他也会害怕,也会疼,也会差点回不了家。
那天猎人在旅店住了一晚。
晚上,莱恩偷偷问奥德里奇:
“他会死吗?”
奥德里奇正在洗手。
水盆里的水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不会。”
“真的吗?”
“如果他听话,就不会。”
莱恩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不听话呢?”
“那就难说。”
莱恩认真记住了。
受伤以后要听话。
第二天早上,猎人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拄着一根木棍,准备回家。
临走前,他从自己的皮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野猪牙。
那颗牙有莱恩半根手指那么长,灰白色,尖端有点磨损。
猎人把它递给莱恩。
“昨天谢谢你帮忙。”
莱恩愣住。
“我只是递了布条。”
“那也帮了忙。”
莱恩看向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
莱恩这才伸手接过。
野猪牙摸起来有点凉,也有点粗糙。
猎人笑了笑。
“挂起来吧,像个小猎人。”
莱恩眼睛亮了。
“小猎人?”
“嗯。”
马库斯在旁边说:
“他连鸡都追不上。”
莱恩立刻反驳:
“我追得上!”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上次后院那只鸡是谁放跑的?”
莱恩闭嘴了。
猎人大笑起来。
他笑完后,又认真向奥德里奇和马库斯道谢,然后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旅店。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远处的魔兽森林静静立着。
森林边缘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莱恩低头看着手里的野猪牙。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那里收到礼物。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帮助别人之后,心里会有一点暖暖的感觉。
当天中午,奥德里奇找了一根细绳,把野猪牙穿起来,挂在莱恩脖子上。
莱恩低头看了又看。
“像猎人吗?”他问。
奥德里奇认真看了看。
“像。”
莱恩高兴得跑去厨房。
“马库斯叔叔,你看!”
马库斯正在揉面。
他瞥了一眼。
“像被野猪追过的猎人。”
莱恩不满:
“爷爷说像。”
“你爷爷眼神不好。”
“爷爷眼神很好。”
“那就是心软。”
莱恩摸着脖子上的野猪牙,想了想,觉得这不影响他高兴。
那几天,他走路都比平时挺直了些。
睡觉时也不肯摘下来。
直到第三天晚上,野猪牙硌得他脖子疼,他才委屈地把它放到枕头边。
奥德里奇来给他盖被子时,看见那颗牙,伸手摸了摸。
莱恩迷迷糊糊地问:
“爷爷,我以后也能帮很多人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
“能。”
“像你一样?”
奥德里奇沉默片刻。
“你会有自己的办法。”
莱恩没听太懂。
但他困了,就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很深。
魔兽森林静静沉睡着。
而旧桶旅店里,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被子睡着了。
他的枕边放着一颗野猪牙。
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