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第一次真正走进厨房,是四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早上,旅店里来了三个客人。
两个商人,一个猎人。
商人带着一车湿布,说是在路上遇了雨。猎人则带着一只灰毛野兔,肩膀上还挂着弓。他们都说饿了。
马库斯于是进了厨房。
厨房是莱恩一直很好奇的地方。
那里总有热气、香味、锅铲声,还有马库斯不许他碰的各种东西。
以前他只能站在门口看。
但那天,马库斯忙得没空赶他。
莱恩就悄悄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厨房比他想象中更大一点,也更热一点。
炉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墙上挂着铁锅、铜勺、木铲,还有几串晒干的香草。案板上摆着洋葱、胡萝卜、土豆和一大块熏肉。
马库斯背对着他,正在切洋葱。
莱恩本来想开口叫他。
但下一刻,他忘了说话。
刀光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再闪一下。
莱恩眨了眨眼。
洋葱就变成了整齐的小丁。
马库斯的手很稳,刀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那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贴着指节落下,又在下一瞬抬起。莱恩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案板上的洋葱就一层一层散开,大小几乎完全一样。
莱恩张大嘴。
马库斯又拿过胡萝卜。
咚、咚、咚。
胡萝卜片整齐地排成一列。
再一推。
胡萝卜丝像细细的橙色线团。
莱恩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哇。”
马库斯的刀停住。
他没有回头。
“出去。”
莱恩立刻站住。
“我没有碰东西。”
“出去。”
“我只是看看。”
“厨房不是看的地方。”
莱恩想了想,说:
“可是你切得好快。”
马库斯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站在炉火旁边,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
“离火远点。”
莱恩立刻后退半步。
马库斯转回去继续切菜。
莱恩站在安全的地方,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他问:
“马库斯叔叔。”
“嗯。”
“你怎么这么厉害?”
“切了二十年。”
“切菜切二十年就会这么厉害吗?”
“差不多。”
莱恩认真记住了。
如果一件事做二十年就能这么厉害,那他以后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握木勺都握不稳,更别说握菜刀。
“那你以前也是厨子吗?”莱恩问。
刀声停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
短到如果莱恩再小一点,也许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注意到了。
马库斯背对着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炉火烧得噼啪响。
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往上冒。
过了片刻,刀才重新落下。
“差不多。”马库斯说。
莱恩歪了歪头。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差不多。”
“那你以前在哪里切菜?”
“很多地方。”
“也在旅店吗?”
“嗯。”
“什么旅店?”
“你问题太多了。”
莱恩闭上嘴。
他觉得马库斯有时候像厨房里的铁锅,看起来黑乎乎、冷冰冰,但其实里面装着热汤。
不过铁锅不会回答问题。
马库斯也不太会。
莱恩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我以后也想学。”
“学切菜?”
“嗯。”
“等你长到案板高再说。”
莱恩立刻踮起脚。
他的头顶刚刚过案板边缘一点。
马库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差得远。”
莱恩有点不服气。
“我会长高的。”
“那就等你长高。”
这时候,奥德里奇走进厨房。
他看见莱恩站在里面,眉毛微微一挑。
“你怎么进来了?”
莱恩立刻说:
“我没有碰火,也没有碰刀。”
奥德里奇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说:
“他自己溜进来的。”
莱恩小声说:
“我只是想看看。”
奥德里奇没有生气。
他走到案板旁,看了一眼切好的洋葱和胡萝卜,又看了一眼马库斯手里的刀。
“切得不错。”他说。
莱恩立刻抬头:
“爷爷,马库斯叔叔以前也是厨子吗?”
奥德里奇看着马库斯。
马库斯看着洋葱。
厨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奥德里奇说:
“他以前做过很多事。”
莱恩问:
“什么事?”
奥德里奇拿起一根胡萝卜,塞到莱恩手里。
“比如把乱跑的小孩从厨房拎出去。”
莱恩还没反应过来,马库斯已经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
“哎!”
莱恩手里还抓着胡萝卜,两条腿在空中晃了晃。
马库斯把他拎到厨房门口,放下。
“门口看。”
莱恩揉了揉衣领,小声嘟囔:
“你力气真大。”
马库斯没有回答。
莱恩站在门口啃胡萝卜。
生胡萝卜有点硬,有点甜。
他一边啃,一边继续看马库斯切菜。
那天中午,客人们喝到了热汤,吃到了炖兔肉和黑面包。
一个商人喝了一口汤,感叹说:
“这地方偏是偏,饭倒是不错。”
另一个商人也点头:
“厨子手艺好。”
莱恩坐在柜台旁边,听得很骄傲。
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
马库斯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听见。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把盘子放下,说:
“吃完付钱。”
客人们哈哈大笑。
下午,旅店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坐在后院木桩上,拿着一根小木棍,对着一片落叶比划。
他学着马库斯切菜的样子,嘴里念着:
“咚,咚,咚。”
落叶当然没有变成整齐的小丁。
它只是被木棍戳破了。
马库斯从厨房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桶水。
他看见莱恩的动作,停了一下。
莱恩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练习。”
马库斯看着地上那片可怜的落叶。
“你在杀叶子。”
莱恩低头看了看。
“它已经掉下来了。”
“掉下来也不用再杀一次。”
莱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马库斯把水倒进水缸,转身要回去。
莱恩忽然问:
“马库斯叔叔。”
“嗯。”
“你以前做的很多事里,有没有很危险的事?”
马库斯停住脚步。
秋天的风从后院吹过,枯井旁的野草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马库斯说:
“有。”
莱恩眼睛亮起来。
“是什么?”
马库斯转过头,看着他。
“切洋葱。”
莱恩愣住。
“切洋葱危险吗?”
“会流眼泪。”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那确实危险。”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很快就没有了。
“进屋。”他说,“风凉。”
莱恩从木桩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
厨房里又响起了锅铲声。
那天之后,莱恩对马库斯的刀工产生了很深的敬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马库斯只是因为切了二十年菜,所以才那么厉害。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
有些人的刀,不是为了切菜才练得那么快。
只是后来,他们选择只切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