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莱恩已经能在旧桶旅店里到处乱跑了。
当然,所谓到处乱跑,是在奥德里奇允许的范围内。
柜台后面可以去。
厨房门口可以站着看,但不能进去。
后院可以玩,但不许爬井。
旅店门口可以坐,但不能走到路中间。
至于魔兽森林的方向,奥德里奇只说过一句:
“不许靠近。”
莱恩那时候还不太懂“不许靠近”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每当他说想去看森林,马库斯就会从厨房里探出头,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
然后莱恩就不想去了。
旧桶旅店很小。
它建在魔兽森林边缘通往小镇的路旁,木墙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颜色发暗。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桶。
那就是“旧桶旅店”的招牌。
旅店有三间客房。
一间经常漏风。
一间窗户关不严。
还有一间床板有点响。
但奥德里奇总说:
“能睡就行。”
莱恩觉得爷爷说得对。
因为他自己睡的小床也会响,可他每天都睡得很好。
奥德里奇不是莱恩真正的爷爷。
这一点,莱恩很早就知道。
因为小镇上有人这么说。
有一次,一个卖盐的商人喝多了酒,坐在炉火边打着酒嗝,对另一个客人说:
“这就是那个捡来的孩子?”
莱恩当时正蹲在柜台下面堆木块。
他听见了,抬起头,问:
“什么叫捡来的?”
商人愣了一下。
奥德里奇正在擦杯子。
他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喝你的酒。”
商人立刻低头喝酒,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莱恩趴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跑到柜台前,仰头问奥德里奇:
“爷爷,我是捡来的吗?”
奥德里奇正在算账。
账本很旧,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莱恩看不懂,只觉得那些黑色墨迹像一排排小蚂蚁。
奥德里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羽毛笔放下,低头看着莱恩。
“谁告诉你的?”
“卖盐的叔叔。”
“他喝多了。”
“喝多了就会说错话吗?”
“有时候。”
莱恩想了想,又问:
“那他说错了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
旅店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莱恩脸上。三岁的孩子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奥德里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我带回来的。”他说。
莱恩眨眨眼。
“从哪里带回来的?”
“外面。”
“外面哪里?”
“很远的地方。”
“我父亲母亲呢?”
这个问题让柜台后面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厨房里,马库斯切菜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奥德里奇的手还放在莱恩头上。
过了很久,他说:
“不知道。”
莱恩不明白。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有见过他们。”
“那他们去哪儿了?”
奥德里奇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去了很远的地方。”
“比小镇还远吗?”
“嗯。”
“比森林还远吗?”
“也许。”
莱恩低下头,认真想了想。
他还没有去过小镇,更没有去过森林。在他的想象里,“很远的地方”大概就是从旅店门口走到路尽头那么远。
如果再远一点,那就很厉害了。
他又问:
“他们会回来吗?”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会”,也没有回答“不会”。
他说:
“你现在在这里。”
莱恩仰头看他。
奥德里奇说:
“这里有床,有饭,有炉火。还有马库斯。”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闷闷的声音:
“别把我算进去。”
奥德里奇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
“也有我。”
莱恩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他点点头。
“那我今天可以吃甜饼吗?”
奥德里奇收回手,重新拿起羽毛笔。
“问马库斯。”
莱恩立刻转身跑向厨房。
“马库斯叔叔!”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冷淡的声音:
“不可以。”
“为什么?”
“昨天吃过了。”
“可是昨天是昨天。”
“今天也不可以。”
莱恩站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马库斯正站在案板前切胡萝卜。他的刀落得很快,胡萝卜片一片一片排在案板上,厚薄几乎一样。
莱恩看得眼睛都直了。
“马库斯叔叔。”
“嗯。”
“你能切甜饼吗?”
刀停了一下。
马库斯低头看他。
“甜饼不是切出来的。”
“那是怎么出来的?”
“烤出来的。”
“那你能烤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
莱恩失望地“哦”了一声。
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因为马库斯切完胡萝卜后,从旁边的小篮子里拿出一块黑面包,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只能吃这个。”
莱恩接过来,咬了一口。
黑面包硬得像木头。
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
旧桶旅店的一天通常就是这样开始的。
早晨,奥德里奇打开门,把门口的落叶扫开。
马库斯在厨房里生火,准备汤和面包。
莱恩蹲在柜台下面,玩木块、石子和几枚不能花的旧铜币。
偶尔会有客人来。
来的人不多。
有时候是猎人,身上带着兽皮和血腥味。
有时候是商人,马车上装着盐、布匹或者铁锅。
有时候是佣兵,喝酒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声能把窗户震得发抖。
莱恩喜欢听他们说话。
他躲在柜台下面,耳朵竖得高高的。
商人说南方有很大的城市,街道宽得能让四辆马车并排走。
猎人说森林里有会喷毒雾的蛙,还有长着三只眼睛的狐狸。
佣兵说北边有雪山,山顶住着不会老的圣者。
莱恩每次都听得入迷。
奥德里奇通常不赶他,只在客人说到太血腥的地方时,用指节轻轻敲一下柜台。
“莱恩,去后院。”
莱恩就知道,后面的内容他不能听。
后院有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木板,旁边长着几丛野草。
奥德里奇不许他爬井。
莱恩从来不爬。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至少大多数时候是。
这天晚上,旅店里没有客人。
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莱恩坐在炉火边,抱着膝盖,看奥德里奇擦杯子。
“爷爷。”
“嗯。”
“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样?”
奥德里奇想了想。
“有很多路。”
“路上有什么?”
“人,马车,桥,河,山。”
“还有甜饼吗?”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应该有。”
莱恩放心了。
有甜饼的地方就不算太坏。
他又问:
“那我以后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吗?”
奥德里奇擦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炉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有一点光,又像没有。
“可以。”他说。
莱恩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
“嗯。”
“那你也去吗?”
奥德里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到时候再说。”
莱恩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但他那时候太小,还不知道很多大人的“到时候再说”,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靠在椅子上。
马库斯从厨房出来,把一条旧毯子扔到他身上。
“困了就睡。”
莱恩抱住毯子,迷迷糊糊地说:
“我不困。”
话刚说完,他就睡着了。
炉火静静烧着。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睡着的孩子。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马库斯低声说:
“他开始问了。”
奥德里奇说:
“孩子都会问。”
“你打算怎么答?”
奥德里奇没有说话。
窗外,远处的魔兽森林沉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良久,奥德里奇才轻声说:
“等他再大一点。”
马库斯看着他。
“你总这么说。”
奥德里奇没有反驳。
他只是起身,把莱恩连人带毯子抱起来,往楼上的小房间走去。
莱恩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
“甜饼……”
马库斯听见了,冷哼一声。
“明天也没有。”
奥德里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旧桶旅店的灯慢慢暗下去。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和之前很多天一样,也和之后很多天一样。
至少那时候,莱恩是这么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