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旧桶旅店的屋顶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像有人拿着一把碎石子,不停往上面撒。风从魔兽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很淡、很冷的草木腥气。
旅店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油灯挂在柜台后面,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菜刀。
他是个胖男人,肩膀很宽,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平时他最常说的话是“吃饭”和“别进厨房”。但此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柜台后的老人。
老人名叫奥德里奇,是旧桶旅店的老板。
他正在穿斗篷。
那是一件很旧的灰色斗篷,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奥德里奇把斗篷披上,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盏提灯。
马库斯看着他,终于开口:
“这么大的雨?”
奥德里奇把提灯点亮,火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斗篷的兜帽拉低了一些。
“去森林边缘看看。”他说,“捕兽夹。”
马库斯皱了一下眉。
这不是个好理由。
这样的雨夜,就算捕兽夹里真夹住了什么东西,也早该被雨水和泥浆淹了。更何况魔兽森林边缘夜里从来不安全,尤其是在下雨的时候。
但马库斯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把手里的菜刀放回案板上,低声说:
“我等你回来。”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
他推开旅店的门。
风和雨一下子灌了进来,油灯猛地一晃,差点熄灭。门外漆黑一片,只能看见雨幕中摇晃的树影。更远处,就是魔兽森林。
那片森林在夜里像一堵沉默的黑墙。
奥德里奇提着灯,走进雨里。
门重新关上。
旅店里安静下来。
马库斯站在门口很久,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完全被雨声吞没,他才转身回到厨房。
锅里还煮着一锅汤。
他拿起木勺搅了两下,又停住。
雨声太大了。
大得像整座森林都在说话。
一个时辰后,旅店的门被敲响。
不,不是敲响。
是有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马库斯立刻抬头,手已经摸到了案板旁的刀。
“是我。”门外传来奥德里奇的声音。
马库斯快步过去,打开门。
风雨再次涌入。
奥德里奇站在门外,整个人几乎湿透了。斗篷往下滴着水,靴子上沾满泥。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提灯已经熄了。
但马库斯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见奥德里奇怀里抱着什么。
那是一团湿透的旧毯子。
毯子里传来很微弱的哭声。
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雨声压没。
马库斯脸上的表情变了。
奥德里奇抱着那团毯子走进旅店,用肩膀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哭声清楚了一点。
那是个婴儿。
一个男婴。
他的脸小得可怜,嘴唇发青,额头上沾着雨水和几缕浅棕色的胎发。他被裹在一条旧毯子里,毯子边缘破了几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
马库斯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又看向奥德里奇。
他没有问“哪里来的”。
也没有问“为什么带回来”。
他只是转身,大步走向厨房。
“我去烧水。”
奥德里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斗篷下摆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快积成一小片水渍。
婴儿哭得更轻了。
奥德里奇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冰凉的小脸。
“别睡。”他低声说,“还没到睡的时候。”
厨房里很快响起生火声。
马库斯把柴塞进炉膛,用火钳拨了几下。火苗腾起来,照亮他紧绷的脸。他拿出干净布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陶碗。
“牛奶没有了。”他说。
奥德里奇把孩子抱到炉火旁。
“羊奶还有一点。”
“我去热。”
两个人配合得很快。
像他们早就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热水、干布、温奶、火盆。
马库斯把湿毯子从孩子身上一点点解开。旧毯子展开时,一角滑落到地上。奥德里奇弯腰去捡,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毯子内侧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像是被雨水泡过,又像原本就被岁月磨淡了。那印记看不清具体形状,只隐约能分辨出几道交错的线条,像树枝,又像兽眼,还有一点像太阳的边缘。
马库斯也看见了。
厨房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婴儿又哭了一声。
很轻,很短。
奥德里奇把毯子重新折好,放在柜台后面的木箱上。
马库斯用干布把孩子擦干,又裹上一条粗布小被子。他的手很大,动作却出奇地轻。
“男孩。”马库斯说。
“嗯。”
“太小了。”
“能活。”
马库斯看了奥德里奇一眼。
奥德里奇坐在炉火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起来很老,也很疲惫。
但他抱着孩子的手很稳。
过了一会儿,婴儿终于含住了陶勺边缘,一点一点喝下温热的羊奶。
哭声停了。
旅店里只剩下雨声、炉火声,还有孩子细弱的呼吸声。
马库斯坐在对面。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问:
“怎么办?”
奥德里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喝完奶后睡着了,小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奥德里奇的一根手指。
那只手那么小,几乎没有力气。
可奥德里奇却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很久没有动。
窗外,魔兽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声音被雨幕隔得很远,却仍旧让旅店的木窗轻轻震了一下。
马库斯抬起头。
奥德里奇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声吼叫很快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
炉火继续燃烧。
奥德里奇收回目光,看着怀里的婴儿。
“留下。”他说。
马库斯没有反对。
他只是问:
“叫什么?”
奥德里奇沉默片刻。
孩子睡得很沉,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许是炉火太暖,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仍旧抓着奥德里奇不放。
老人低声说:
“莱恩。”
马库斯重复了一遍:
“莱恩。”
奥德里奇点点头。
“就叫莱恩吧。”
雨还在下。
旧桶旅店的灯光在雨夜里亮着,像魔兽森林边缘一粒微小的火星。
没有人知道,这个雨夜之后,旅店里多了一个孩子。
也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会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孩子,从南方、北境、教廷和森林深处,一路找来。
这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刚睡着的婴儿。
他叫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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