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龙涯安、宋子仁和全择生都住在江雪慧的药铺里。
白天帮着晒药、抓药、招呼病人,晚上便在铺中打地铺。
宋子仁和全择生睡在大厅,龙涯安睡在药铺柜台后面。天气炎热,打地铺反倒凉快,只是蚊子多了些,嗡嗡地在耳边绕,一夜要起来拍好几次。
几日下来,龙涯安已将药柜上几百味药材的位置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江雪慧开方,他便抓药,称好了倒在药纸上,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用细麻绳扎好,递给病人。偶有拿不准的,便轻声问一句,江雪慧也耐心地指给他看。两人一个开方,一个抓药,渐渐有了默契。
宋子仁包揽了厨房的活计。他炒的菜虽算不上美味,却也不难吃,每顿都能让全择生吃上三大碗。
全择生负责招呼病人,端茶倒水,搬凳子,陪等候的病人说话。他嘴甜,见老妇人叫“大姐姐”,见老汉叫“大哥哥”,把来看病的人都哄得笑眯眯的,倒也成了药铺的一道风景。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药铺的门每天准时打开,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和黄铜秤上,亮得晃眼。
与江雪慧那边的热闹相比,永昌坊的宅院显得格外冷清。
空空儿时常进宫,龙涯安他们又搬了出去,偌大的院子里只剩韦青温一个人。白天还好,他可以坐在廊下看书,可以到院子里练剑,可以掰着手指头算皇甫仪茵那边的时辰。
可一到晚上,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虫鸣,他寂寞难耐,内心空虚得几乎要发疯。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她说“我不回去”时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睡不着。
他终于明白,不是屋子冷清让他发疯,是她不在,让他发疯。
这样的日子再熬下去,他真会疯掉。
一大早,他便出了门,往曲江池方向走去。
韦青温原以为皇甫仪茵在天心的院落那里,进去后却发现空无一人。后来听到天任的院落里有喧哗声,便想过来看看。
天柱的院落处在天心和天任她们两栋院落之间,要过去,就得经过天柱的院落。
天柱的院落前,有一排蜂箱。
那是天柱的宝贝。她养了一窝蜜蜂,酿的蜜又浓又稠,却吝啬得很,旁人讨一点都要看她半天的脸色。蜜蜂在她院前的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嘤嘤,热闹得像赶集。
韦青温不知底细,只想抄近路去天任的院子。他从蜂箱旁走过,衣袖带起的风惊动了蜜蜂,几只蜂扑上来,在他手背上、额角上各蛰了一下。
疼。
他本能地一拍,一只蜜蜂落了地。又拍,又一只。他越拍越多,蜜蜂也越聚越多,嗡嗡声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他裹在中间。他只得边拍边跑,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天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蜜蜂尸体,又看见韦青温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挥舞,气得脸都白了。“你——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想偷我的蜂蜜?”
韦青温正被蜜蜂追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理她。他一边躲一边没好气地说:“谁偷你的蜂蜜了!”
“还想抵赖!”天柱指着他脚下,“你看看,你拍死了我多少蜜蜂!”
“谁叫它们蛰我!”韦青温额上的包已经开始肿了,又痛又痒,心里也是火冒三丈。
“你不来偷我的蜂蜜,它们会蛰你吗?”
韦青温懒得再跟她纠缠,转身要走。天柱哪肯罢休,一叉腰拦在他面前:“别走!赔我蜂蜜!赔我蜜蜂!”
“让开!”韦青温眉头紧皱,正要拨开她,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天任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一看这情景,笑得弯了腰。她身后跟着天辅、天禽、天心和皇甫仪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都看见了韦青温脸上那几个肿包,像点了朱砂似的,又红又亮。
“哈——哈哈——”天任笑得直拍大腿,“你这是怎么搞的?跟蜜蜂打了一架?”
皇甫仪茵一眼认出是韦青温,连忙走上前,关切地问:“青温?你怎么来了?”
韦青温顾不上回答,急切地上前两步,却又被天柱伸臂拦住。
“你别走!还没赔我呢!”天柱寸步不让。
皇甫仪茵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这位姐姐,不知您损失了多少,我替他赔给您。”
天柱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天任一把将皇甫仪茵的手按下去:“阿茵妹妹,别理她!谁偷了她的叫谁赔,你赔什么?”
天柱不乐意了:“她自己说要赔的,你拦什么?”
“她说赔你就收?你的脸呢?”天任白了她一眼,转头对天辅道,“天辅姐,你给评评理。”
天辅走上前,不紧不慢地看了看蜂箱,又看了看韦青温脸上的包,微微颔首:“天柱妹妹,你说他偷了你的蜂蜜,可有证据?”
天柱一愣,四下看了看。蜂箱完好无损,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确实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天辅又道:“你的蜂箱好好的,说明他没有偷你的蜂蜜。至于蜜蜂——他走近了,蜜蜂蜇他,他本能地拍打,也是人之常情。”
“可——可他就这样白拍了?”天柱仍不甘心。
天禽从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人家也被蜇了好几个包呢,依我看,扯平了。”
天柱见天辅、天禽都向着对方说话,气得跺了跺脚,一甩袖子,转身回了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天任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向韦青温,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问:“你来做什么?”
韦青温没有理她,只看着皇甫仪茵,目光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委屈。
“阿茵,回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咱们该回去了。”
天任嘴快,立刻接道:“回去?阿茵妹妹什么时候说她要回去了?阿茵妹妹,你说是不是?”
天禽也跟着帮腔:“是啊。阿茵妹妹住得好好的,干嘛要回去?”
韦青温没有看她们。他只看着皇甫仪茵。
皇甫仪茵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天任她们说话不留情面,也知道韦青温脸皮薄,夹在中间只会让他更难堪。她想让他离开,越快越好。
“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
“那你呢?”韦青温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还不想回去。”皇甫仪茵没有看他,“你先回去。”
“为什么?”韦青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不是问,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恐慌。
天任又要开口,天心拉住了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她看出韦青温这次是真的急了,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灭下去。
皇甫仪茵也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失态,急躁,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焦躁地撞着铁栏。
“你明明知道独孤无名是杨国忠的人,你为什么还要想着他?”韦青温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他到底有什么好?”
皇甫仪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以为韦青温是怪她不回去,原来说到底,还是因为独孤无名。
她不想回去,是因为在这里住得自在、开心。不用看韦青温围着她转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用听他欲言又止的试探,不用每次说话前都要掂量分量,怕伤了他的心。可这些,她说不出口。
而韦青温这一问,也触到了她心底最硬的那根弦。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喜欢他,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屋里。
天任朝韦青温摊了摊手,一撇嘴:“是啊,人家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天心连忙拉住她,把她拽进了门。天辅和天禽看了韦青温一眼,欲言又止,也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