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蒂就找塞涅蒙和奈布卡拉商议比武大会的事宜。
“我们关起门来,先粗粗商议一个稿子,然后我再去找艾梅图,找几位将军商量。”苏蒂说,“我没办过这样大事,但又必须办得风光漂亮,还请大人支招。”
塞涅蒙笑道:“依老臣看,也不必关起门来。殿下的侍卫们都是军中选拔上来的,在军团里也有不少同袍,了解官兵们的喜好。殿下大可以叫他们来一块商量,顺便借他们的嘴,把这个风透出去,让三军将士都知道殿下这番用心,敌人要想从中作梗,也要掂量掂量。”
苏蒂踌躇了一会儿。用一场比武大会,让三军将士、朝野上下都看到自己的存在,不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不是祭典上弹琴吟诗的摆设,而是“复土逐虏”的王族嫡孙,是能带领他们北征打胜仗的将才。这本是她不惜重金举办大会的真正目的,可是她又担心,风吹出去了,要是没有办好,那会怎样?
要是阿蒙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大笑着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只要她肯拿自己当头奖,他就第一个报名。要是森穆特在身边,他一定会把手放在自己肩上,给自己定一定心。可是他去办别的事了,她必须自己做决定。
她点了点头:“好,那就把他们都叫来吧。”
侍卫们很快被叫来了,听说比武大会,人人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我们能不能参加?”麦鲁问。
“要是大家把彩头都拿完了,别人就该说我偏私了。”苏蒂微笑说,“不过合适的时候,我会让大家露一手的。”
她身边人的能力,就是她的实力。她也要让别人都看见。
提伊说:“我们这些人几斤几两心里有数,要想在三军里面进前几拿彩头,那是不容易,该做的是保驾护航。”
苏蒂对他笑了笑。他没有把监视赫莉特王妃的事情禀报给父王,这让她对他又多加了几分信任。只要不是直接针对王上的事情,她就可以放心用他。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奈布卡拉连忙摊开莎草纸记录。
“禁卫军能参加吗?”有人问。
“能。”苏蒂答道,“禁卫军伴驾父王亲征那么多次,自然要参加。王城卫队的弟兄们也在内,大军北征,他们保卫王城,也是功劳。”
“这样人可多了,”提伊说,“卑职建议各军团、上下禁军和王城卫队各自先选拔,百人里选一人,这样到最终比试就是一千名高手,既有看头,又不至于混乱。”
“说得很是。”苏蒂说。“军中比武,都有哪些项目?”
“射箭,御车,投矛,剑盾格斗,夺旗……”侍卫们七嘴八舌地说。
“那就这几个大项,各军团选拔上来的高手们,每人限报一项,每项各取前三得彩头,怎样?”
塞涅蒙说:“没得前三的,也不能白来一趟。”
“对,只要参加,就赐好酒一罐。”
有人摇头:“酒喝完就没了,要能用得上、留得下的东西。”
“可不能太贵了,”奈布卡拉插嘴,“一千份奖赏,钱不经花,还得留点。”
“大家觉得兄弟们最想要什么?”苏蒂问。
“剑、盾、铠甲……”有人提出来,立刻就有人反驳:“有家世的不缺这些,入得了眼的东西又太贵。”
苏蒂说:“但不是人人有家世。那些平民出身的,多一把好剑,一身铠甲,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可以备一部分轻甲和武器,想要的人自己选。”
门外一个声音淡淡地道:“备铠甲和武器,这事要是不先禀过王上,让别人抓住把柄,就是个现成谋反的罪名。”
苏蒂一惊,抬起头来看到辛涅布站在门外,素衣飘飘,碧眸凝望着她,带着惯有的她看不透的神情。
“你提醒得很及时,辛涅布。”她说,“我会把今天讨论的想法先拟个条陈,跟父王禀报一下。大家回去也可以问问军中的兄弟们,有什么想法。先散了吧。”
众人都退下了。苇用盘子捧上新榨的葡萄汁来。辛涅布走进来坐在她对面。
“你来得正是时候,”苏蒂说,“妓院管事开口了,说一年半之前那批柯楠叶,并非出售给嫖客,而是交给了蛇头。这管事不是老板,只是看场子的,老板事发后躲起来了,我查了神庙登记的房契,房主是宰相府管家的老婆的弟弟。”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辛涅布说,“蛇头还没开口,他在等哪边出价高。塞斯卡夫通过女儿在活动司法门殿长老,可能会下手。我已经安排人盯紧,要是他敢动,就抓他个现行。”
苏蒂嫣然一笑:“这事一定要让蛇头知道,他再拖下去,等来的也许不是价钱,而是死期。”
“他知道坦白也是死。”
苏蒂十指交叉支着下巴,思考着:“他是塞斯卡夫的私生子。那么他的母亲还在吗?或者他有妻儿吗?”
“不知道,他什么也不说,像哑巴一样。不过,搜他身搜出来一个小孩的金镯子。”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各自想事。辛涅布又问:
“殿下知道帕赫利自请北征了吗?”
苏蒂摇摇头:“我这段时间不好见他。不过,这的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啊。”
“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辛涅布说,“我想去随军,替他看着点。”
“我懂得。”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外面树影摇曳,鸟雀鸣啭,微风送来金合欢的花香,仿佛还是在神庙学校里对坐读书的无数个早晨,窗外传来阿蒙摩斯与帕赫利击剑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笑说:“你不懂的,殿下。有时候你迟钝得要命,要人把答案塞到你鼻子底下才看得清。”
苏蒂心底一颤,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眸像森林围绕的湖泊,阳光疏疏穿透林梢,把湖面照得明如翡翠,但湖底有多深,谁也看不透。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懂了。
懂了他在码头仓库里一身血尘,说“我好像应该让人砍一刀”时的目光,懂了他告诉她婚约不存在时的目光,懂了他在阿蒙棺椁边为她包扎伤口时的目光……还有很久很久以前,他拿着弓箭在孟图神庙平顶上找到她时的目光……
如果她早点看懂,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辛涅布……你先别走。”
湖面上泛起一阵涟漪,随即又笼上一层云影。他笑了笑:
“怎么,要我留下来喝喜酒么?”
苏蒂垂下目光望着银杯里淡绿的葡萄汁,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理性来。
“随军祭司,做不了太多事情。你等我一段时间,我想办法让你署理粮草。”
辛涅布慢慢喝着葡萄汁,从杯子后面望着她。他知道她跟阿蒙一样,喝最烈的纳乌萨黑酒,但是她议事的时候从来只要果汁,所以他从来没喝到她的酒。
“这方面有文士、有军中书吏,我是祭司,越不过这些人去。”
苏蒂轻轻呼了一口气。最动摇、最危险、她几乎守不住营垒的时刻已经过去。如果……如果他像阿蒙一样直接吻上来,像森穆特一样握紧她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谈到政治上的问题,那是她的战场。
“如果我当上督军,我就能安排你。北征粮草的关键在红仓,如果你把红仓攻下来,你就能去。”
冷静、果断,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的余地。辛涅布觉得今天的果汁没有去净皮核,格外酸涩。
“所以殿下搞比武大会,不是要一场热闹,而是想要兵权。”他静静地说,“这比几副铠甲更要命。”
苏蒂没有否认。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扳倒塞斯卡夫,只要证明我比图特摩斯强十倍,就成功了。”她摇摇头,“不,还差得远,就算处死他也不能把我变成男人。图特摩斯可以玩他‘韬光养晦’的把戏,只要他是男的、活的、不做事的,他就天然排在我前面。所以我要有兵,要有钱,要有神意……要强大到无论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包括王上?”
“父王看重兵权,但是他更看重赢。”她没有否认,“我会证明我能让他赢。”
辛涅布忽然笑了,举杯一饮而尽。
“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你等我一下。”她站起来,去闺房枕函下取出手帕包着的那个东西,回来递给他。
“这算……临别赠礼吗?”他看到手帕角上绣着芦苇和牛角,那是她和阿蒙摩斯热恋时的共同徽记。
“不,是授剑。”她郑重其事地说道,“以哥哥和我共同的名义,我把从努比亚高原到大绿海之滨所有‘鸽巢’的调度印信交付予你。这是莫叶塔蒙陛下留给我的遗产,也是哈普大人管理过的领域。现在,该动用了。”
辛涅布揭开手帕,里面新月和飞箭金光烁烁。
“这能调动神妾当年所有的耳目消息。”他凝视着她,“殿下知不知道,这算是把半条命交到我手里?”
“你再说我就要后悔了。”她微笑,“这是我给你的剑,也只有你握得住它。去指向红仓,指向北境私运的黄金,指向南方的柯楠叶,还有当年角蛇州神殿坍塌案、牝犊州失火案……桩桩件件,我都要翻出来。我要让塞斯卡夫后悔活到今天。”
“角蛇州和牝犊州是什么案子?”
“比我年纪还大的陈年旧案。”她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封缄严密的卷轴筒,“鹜沼宫的内线透露给我的。这是我从内库档案里默记下来两起案子的材料,或许还有证人在世。这是那位老大人给我的关于红仓内务的材料。都交给你了,阅后即焚。”
“塞斯卡夫把正面防得很严,早被人忘掉的陈年旧案,或许倒是突破口。”
苏蒂点点头:“我们又想到一处去了。”
她的准备竟然充分到随手就能拿出来。辛涅布恍然大悟,棋手早就铺好了棋盘,只等棋子自觉自愿地就位而已。
而他,就是那枚自觉走进棋局的棋子。
他后退半步,单膝下跪:“我……臣誓不负殿下所托。”
她也朝他伸出手:“我誓不负你们所信。”
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却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
奈布卡拉等在回廊下,看到他从殿下书房里出来,手握卷轴,走得比往日慢,却始终未曾回头。
他目送他的背影在门口侍卫的致礼中间远去,然后进了书房。
“殿下,刚才因为辛涅布大人来了,属下有个事还来不及说。”他欲言又止,“就是……不知道当不当讲。”
“什么事?”苏蒂正望着杯中葡萄汁发呆,听到他说话,才抬起头来。
“森穆特队长昨天向我借了五个银德本,说日后发了薪俸就还。钱是不多,但我琢磨着殿下刚给了一笔赏钱,他怎么又要借钱。”
苏蒂秀眉微蹙:“不会又给家里了吧?”
“要是给家里,那倒是属下多虑了。”奈布卡拉说,“茉莉河谷的神庙祭司告诉属下,森穆特队长已经把田产转给了家人,要是家里再向他要钱,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真的都转给家里了?”苏蒂吃惊地问。
奈布卡拉点点头:“属下是担心,有些人心里苦闷,到外头求发泄,赌钱或是找女人,为这些弄得倾家荡产,也是有的。”
苏蒂低头不语。她不必问他的苦闷,她自己也是一样的苦闷。在深夜辗转反侧,渴望某个人的爱抚和亲吻。她不是一个懵懂女孩了。她被亲吻过,爱抚过,现在她想念那种滋味。但她有仇要报,有志要申,没有任何放纵的余地。而他,只能无限期地等下去。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就这样等下去。埃及没有禁欲的传统,尤其是对男人。父王有后宫,阿蒙有外宠,辛涅布有未婚妻,帕赫利看样子也不是头一回进妓院,就连麦鲁也会和侍女们调情。如果他去找别的放纵,她没有任何干涉的理由。
“他不会的。”她像是对奈布卡拉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出任务需要钱。以后再向你借,你就到我账上取。”
“是,殿下。”奈布卡拉答道,心里纳闷,森穆特这两天在休假,出的什么任务?但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