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穿好棉袄走到灶房门口，赵娟正在切腊肉，阿嬷蹲在灶膛前添柴。灶台上已经摆开了——一碗腌好的萝卜、一盆泡发的干笋、半只切块的鸡、几条炸好的鱼干。赵娟的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去把鸡喂了。”阿嬷头也不抬。
我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打开鸡圈门。鸡扑着翅膀涌出来，围着我转。我撒了两把米糠，看着它们抢食，听见灶房里赵娟说“鱼干要不要先蒸一下”，阿嬷说“蒸了太软，煎一下就好”。
阿爸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走到鸡圈旁边站定。
“喂完没？”他问。
“快了。”
“喂完去你赵娟婶子家送点东西，她阿爸和弟弟那边也过年。”我抬起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走到门口又补了句，“让你赵娟婶子给你装。”
赵娟从灶房里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着。“我装了几个糍粑，还有两块腊肉。到时候你可以给李招娣分点。”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兜，沉甸。她看着我，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我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紧。
“早点回来。”
顺着田埂走，路两边的人家都在贴春联。
陈秀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浆糊，梅珍正给她扶着凳子。梅珍看见我，跳下来想跑过来，陈秀英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先把对联贴完！”梅珍朝我吐了吐舌头，又跳回凳子上。
"梅珍、婶子，早上好。"我打了声招呼，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走到那两棵樟树下，往右拐。招娣家的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
我没有推开院门，喊了声，“李招娣，你在屋里头吗？”没人应。以为没听见，又接着喊。
门从里面拉开了，不是招娣，是一个男人。
脸很瘦，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破了，显得毛糙。应该是招娣的阿爸。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我说我是来找招娣的，赵娟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他撇了我手里的布兜一眼，让开半个身子。
院子里，招娣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柴被劈成大小不一的两半。我看见她虎口上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她没注意到我，也没管那口子。劈好的柴被她捡起来扔到墙根下，又立了一根新的。
我等着招娣劈完柴，想着到时候再搭话。
堂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一个女人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襁褓裹得很厚，看不见孩子的脸。女人一边颠一边哼，哼的是我没听过的调子，应该是招娣的阿妈。
她从堂屋走到灶房门口，在招娣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再劈两根就够了”，然后又抱着襁褓走回堂屋。她经过我的时候，没有正眼瞧我，襁褓里的孩子又哭了，又低头去哄，我还没看清那襁褓，她就已经抱回了堂屋。
招娣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放在墙根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血。
我把布兜递给她，“赵娟让她家给你们的。”我看着被她蹭在裤子上的血，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她接过去，回了句“你在这等我”。
她拎着布兜进了灶房，把东西倒出来：几个糍粑，还有一小袋炒花生。招娣的阿妈从堂屋探出头看了一眼，说“放灶台上吧”，又缩回去哄家宝了。
我想起听故事那天她在地上划的那四个火柴人，被她抹掉的那一个。招娣从灶房出来，陪我走到院门口。
“你的手裂口要包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虎口，“习惯了，不疼。”随后举起手给我看，我见没流血了就止住了话。
她带我去赵娟家。
我一眼就望见那个瘸腿老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条旧毯子。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眼，像没瞧仔细样，又从头到尾地看着，“你是赵德家的？”我点了点头。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靠他太近。
招娣喊了一声“阿公”，他接过腊肉，朝我哼了一下，收回身子。
“跟你爸一个样，不是啥好人。”
我转过身和招娣走了。
招娣回院子后又继续劈着柴。我说了声，“那我先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秀萍姐蹲在她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饭，没有菜，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她看见我，筷子停了一下。
“吃了吗？”她问。
“还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饭，说今年家里的糍粑炸糊了，阿妈骂了她一顿。她没提前几天发生的事。
喜妮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糍粑，跑到秀萍姐跟前仰头把糍粑往她嘴里塞。秀萍姐咬了一小口，嚼完咽下去。喜妮又把糍粑往她嘴里塞，她这次没咬，把喜妮抱起来放在腿上。
秀萍姐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梅珍这两天老问她什么时候上学，她不知道怎么答。
"那后来你怎么说的？"我问道
"我说等开春学校上课就去，”她低下头，用手把喜妮嘴角的糍粑屑擦掉。“开春也不好说。”
我看着她坐在门槛上，喜妮趴在她腿上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前几天她在院门口坐了一夜，后来天亮了，她阿妈开门让她进去吃饭。现在她又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白饭已经凉了，她还在扒。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吃完午饭来到榕树底下，水生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包的鞭炮，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外掏。梅珍蹲在旁边，用手指戳着那些鞭炮，问他在哪偷的。
“过年放的，怎么算偷。”他看见我，站起来往我背后瞅了一眼。“招娣呢？”
“她在家劈柴，出不来。”
水生把鞭炮在手里颠了颠。梅珍问他这鞭炮响不响，他说哑的也有，看运气。梅珍说她想放一个试试，他说等招娣来了一起放。
快晌午的时候招娣来了。她手上那道裂口已经用布条缠上了，缠得不紧，走两步就往下滑。水生把鞭炮分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布条从虎口上滑下来，她低头重新缠好，抬头看见水生正盯着她的手看，就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拉着他们一起放鞭炮。
水生拿一根香头点燃引线，扔在地上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在地上炸起一小团灰烟，火药味冲进鼻子里。
梅珍逞强，“我阿爸明天给的比水生偷的还多！”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鞭炮旁边，抢过水生那根香头，手抖着没点着，又放回去。
我说“点燃再跑就行”，她的手还抖着，专注地盯着引线看，“嘘，准备燃了。”
秀萍姐从家里过来了，手里没抱喜妮。梅珍问她喜妮去哪了，她回在家睡觉。
水生递给她一根鞭炮，“你要不要放？”她接过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喜妮怕这个，还是不放了。”
秀萍姐把鞭炮还给水生的时候，手指在鞭炮的红纸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插在衣兜里。
我想起她在门口蹲着吃饭，伸出手挽着秀萍姐的胳膊姐，“走，我们一起放。”她还在犹豫着，梅珍已经抢过鞭炮点着扔出去了，炸响声把秀萍姐吓了一跳，然后她笑了，我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鞭炮放完后地上散着红色的碎纸屑和几个哑炮。水生蹲着去捡哑炮，剥开纸往里看。
梅珍把碎纸屑踢开别，“别看了，这些又不会炸。”
水生还在剥着纸，“你看这个引线没点着，剥开重弄还能响。”
我也帮忙找着哑炮。招娣站在旁边，把布条在手上重新缠了缠。秀萍姐看着地上那片红纸屑，说喜妮长大以后肯定也喜欢放鞭炮。她说完这句，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接话，“到时候给她放最大的那种，喜妮跟我们亲，一起带着她放。”
秀萍姐又笑出了声，手不插兜了。
傍晚回到家，灶房里已经飘出炖鸡的香味。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鸡全关进了圈里。
赵娟在灶房里忙进忙出，把菜一碗一碗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桌上那碟腌萝卜放在正中间，周围摆着腊肉炒干笋、红烧鸡、炸鱼干、白菜炖粉条，我看那一桌子的菜，比哪一年的年夜饭都多。
阿嬷给灶王爷上了香，阿爸在院子里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十来声就哑了，他把哑炮踢到一边，进来坐下。赵娟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喝了口，夹了块鱼干塞进嘴里嚼。
赵娟给我夹了块鸡肉，又给阿嬷夹了块腊肉，阿嬷把碗往前推了推，让那块腊肉落在饭上。过了一会儿，阿嬷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在赵娟碗里。赵娟愣了一下，阿嬷已经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了，赵娟在碗里拨着筷子，拨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明年把鸡圈再扩扩。”阿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赵娟应着，说开春就弄。
吃完饭，我和赵娟收拾碗筷，阿嬷站起来帮忙。
三个人影在灶房里各忙各的，一个端一个洗一个擦。我听着她们聊天。赵娟说今天的鱼干煎得正好，阿嬷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阿嬷开口，“碳是好用。”
赵娟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转头看她。
“就是太贵，省着点烧。”阿嬷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摞完后手才收回去。赵娟低下头应了两声。
我收完碗后从堂屋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赵娟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塞进我手里。
“压岁钱。”
我捏了捏，没拆开。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我把红纸包揣进棉袄内袋，贴着胸口。
窗外有鞭炮声零星地响起来。堂屋里那碟腌萝卜还放在桌上，没吃完，油灯照着，萝卜片上的油光也跟着灯影跳。
我把红纸包从棉袄内袋里掏出来，拆开一条缝往里看，里面是一块钱，整整齐齐地折着。我没把它全部拆开，重新把红纸包好，塞回内袋。
听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把棉被裹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