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松原公馆的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清酒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松原香菊子坐在榻榻米上，双腿并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看着对面的宫本新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叔叔说，这次回来，要亲自操办我们的婚事。”
宫本新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醉意的沙哑。
香菊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说呢？”
“我听你的。”
宫本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你说哪天就哪天吧。”
香菊子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皮肤。
“唔~”
宫本满意地笑了，端起酒杯，凑到她唇边。
“我觉得还是早点办比较好，要不然哪位爷把我们的香菊子美女拐跑了，你让我到哪里去找？”
香菊子就着他的杯沿，小口啜饮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娇羞的弧度。
“那就听你的，早点办吧。”
二
日军司令部，地下档案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铁锈味。
黎笙站在巨大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正用放大镜一寸寸扫过一张泛黄的地图。
他的眼神很冷，像桌面上凝结的冰霜。
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红线，标记着一条秘密运输线。
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笙没有抬头，只是将放大镜缓缓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黎君，在看什么？”
宫本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黎笙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一些旧地图。”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宫本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什么地图？给我看看。”
黎笙没有犹豫，将地图推了过去。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废线，宫本君感兴趣的话，拿去看便是。”
宫本接过地图，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黎笙的手背。
那一瞬间，黎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三
群星茶楼，二楼雅间。
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一张棋盘，棋子散落，像是一场未下完的残局。
两个老同志坐在桌旁，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松原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左边的老同志声音低沉，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
右边的老同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咽下。
“宫本新一和松原香菊子的婚事，定在下个月初。”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松原上校这次回国，是带着‘肃清’的命令来的。”
左边的老同志眉头微皱，手指猛地捏碎了杯沿。
“又是肃清……上海的天，越来越冷了。”
四
林公馆，地下室。
昏暗的油灯下，泥巴团盘腿坐在床上，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破旧的怀表。
表盖已经掉了，里面的指针停在了一个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时刻。
“等我长大以后，要去杀好多好多的鬼子。”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
“我还要去找我的爹爹，我要把爹爹找回来，我要让他和妈妈一块住在一起。”
贝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衣，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黎笙走了快十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想不想孩子。”
“林院长林伯伯也走了十年了。”
旁边的老同志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
“这十年，上海的变化，太大了。”
泥巴团转过头，看着母亲。
“我爸他，离开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孩子，可现在孩子都有这么高了！”
贝怡低下头，将棉衣紧紧抱在怀里。
“这些年，玛丽亚医院被日本人给占了，你们娘俩过得也挺不容易。”
老同志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要是黎笙他能回来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黎笙他要是还能回来……”
泥巴团跳下床，跑到母亲身边，仰起头问。
“像这些年干革命的，你说他真的回来，他在家里也住的住吗？”
贝怡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眼眶微红。
“这些年，女人命苦啊。嫁个男人等于没有男人，还不是一样守寡！”
老同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
“贝怡，你不容易，我们大伙都不容易。你说这些年打起仗来，有哪家好过的？”
贝怡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韧劲。
“不求别的，只求黎笙他还活着。”
老同志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我们那位也是。这些年，我都不知道他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一刻，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这无声的期盼中，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