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凤阳正是麦熟的时节，郊外连片的麦田翻着金浪，风一吹就漫起阵阵麦香，淮河边上的垂柳抽着嫩条，絮子飘得满街都是。李善长和吕本的车马队扬起漫天尘土，刚消失在通往临淮关的管道尽头，县衙后院的仓房前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农科所的老张头带着十几个精壮农户，正围着堆成小山的薯种分拣，手起刀落间，一块块带着饱满芽眼的薯块被整齐码在竹筐里，旁边早就备好的草木灰堆得像座小丘，筛得细绵绵的，就等着拌种用。
王锵蹲在地上，拿起一块被水泡得发黑的坏薯种扔到旁边的废弃堆里，指尖还能摸到薯皮上黏糊糊的粘液。十万斤薯种分拣了整整一夜，能用的只有寥寥两万八千斤，其余七万多斤要么腐坏要么发了长芽，根本下不了地。刚从田埂上赶回来的李景隆站在一旁气得脸都青了，藏青色的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显然是刚才去各村核查苗情时踩的，手里的长刀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这两个老匹夫也太歹毒了，真以为咱们没了他们的薯种就种不成土豆？要是陛下知道他们敢这么糟蹋种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现在说这样没用的，陛下心里自然有数，等秋天丰收了，咱们把亩产摆到陛下面前，这笔帐自然有得算。”王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旁边锁的严严实实的粮仓，“咱们预留的两万斤好种都检查过了？”
“早检查三遍了，个个芽眼饱满，一点问题都没有！”解缙抱着登记册走过来，脸上带着倦意却眼神发亮，“按张老头说的，次等种切成小块留两个芽眼，拌上草木灰消毒，出苗率能提高到七成，刚好够一千二百亩受灾地补种。我刚和各村里正都打了招呼，明天一早就领种，三天之内必须全部种完，绝对赶得上农时。”
正说着，朱柏骑着小马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还跟着抱着个小布包的朱雄英，两个孩子脸上都沾着草木灰，额头上满是细汗。朱柏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个刚画好的图纸递过来：“姐夫，我把拌种的流程都画成图，配了简单的注解，不识字的农户一看就懂，刚从我带着雄英去西村村口贴了一张，大家都说明白怎么弄了。”
朱雄英也凑过来，把怀里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时十几块用草木灰拌好的薯块：“老师你看，我也学会切薯种了，张爷爷说我切的芽眼很标准，刚好能种！”小家伙仰着小脸，眼睛亮的像星星，这半个月跟着农科所的农户泡在田里，早就没了刚来时皇长孙的娇贵，手上都磨出了薄茧也没喊过一声疼。
王锵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朱柏的画工十分精细，从选种、切块到拌种、下种，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了他模仿自己当初写的白话文注解，就算是不认识字的老农也能看明白。他笑着拍了拍朱柏的肩膀：“做得好，等会儿让差役把这些图抄个几十份，每个村口都贴一张，免得有人弄错了步骤。”
当天下午，县衙的差役就拉着牛车把薯种和拌好的草木灰送到了各个村子，各村的百姓早就等在了村口，听说朝廷送来的薯种坏了大半，县太爷拿出了自己预留的薯种给大家补种，都感动得不行。王家村的王老汉手里捧着沉甸甸的薯种，小心翼翼的揣进贴胸口的衣襟里，就怕凉着了刚拌好草木灰的芽眼，对着县衙的方向就鞠了三个躬：“谢王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要是换了别的官，哪管我们种不种的上地，我们要是不好好种，都对不起大人的这份心！”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凤阳县的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王锵带着李景隆和解缙天天泡在田里，挨个村子指导播种，遇到年纪大手脚不利索的农户，还会亲自下田帮忙。朱雄英和朱柏也跟着跑前跑后，帮着递种子、数芽眼，两个孩子从小养在深宫，哪里干过这样的活，没两天手上就起了水泡，安宁看着心疼的不行，要给他们抹药，但是两个孩子却摇了摇头说没事，第二天依旧跟着往田里跑。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最后一亩薯种下地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通红。王锵看着田埂上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往村里走的农户，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几人笑道：“薯种补种的事情已经妥当了，咱们回县衙议事吧。”
回到县衙议事厅的时候，李景隆，解缙、朱柏早就等在了这里，案几上摊着治河图纸和公学筹备的清单。王锵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扫了众人一眼，开口便说：“此前，陛下回信给朱柏的信种告知，支持以工代赈治河，办理公学的态度，咱们现在可以开始推行了。”
王锵指尖点了点摊开的治河图纸，继续说道：“治河的物料我已经让库房清点过了，足够前期开工所用，李景隆你负责招募流民河工，按照咱们之前定下来的规矩，管饭之外每日给二十文工钱，受灾农户优先录用。解缙你牵头公学的筹备工作，先把县衙旁边闲置的那座旧宅院收拾出来当校舍，先生就除了之前愿意任教的几位大儒之外，只要本地的其余乡儒想要来，也可以来县衙里来招聘，待遇从优，凡是愿意来任教的，每月给米两石，另有五百文补贴。朱柏你年纪小，熟悉孩子们的想法，公学的课程设置和招生告示就按照你之前说得，如果你觉得还需要改进可以进行调整，咱们争取半个月内就让公学开起来。”
众人纷纷应声领命，议事厅里的气氛十分热烈，谁都没有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男子将县衙里人进人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子里。这人是凤阳县乡绅张万石的远房叔父张守礼安插在县城的眼线，方才众人商议公事的全过程已经被他原原本本的记了下来，此时此刻正快步往城东的张宅赶去。
城东张宅的正厅里，头发花白的张守礼正捻着胡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火漆已经拆封的密信，信封的角落上迎着一个不起眼的“李”字——这是李善长离开凤阳县之前特意派人快速送到的，信封里说得明明白白，让他趁着王锵在施行新政、诸事繁杂的节点上，想办法给王锵找点麻烦，试探试探这位侯爷的底线，若是能把新政的水搅浑，后续自然有京城李的人出手收拾残局。
“京城里的李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能让百姓觉得新政时苛政，到时候就算王锵有陛下撑腰，也堵不住悠悠众口。”站在一旁的张家管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找了十几个本族的老族老，明天一早就去县衙门口跪着喊冤，就说摊丁入亩之后赋税缴得比以前还重，上个月丈量土地的时候县里的差役故意多算咱们的田亩数，平白要多交不少银子。另外我还打算雇了二十个街上的泼皮，明天散到各个菜市、酒肆去散布消息，就说朝廷给的圣旨是假的，过些日子就要把分出去的土地都收回去，还给乡绅们，到时候那些佃户不仅要交回田地，还要补交这些年少给的租子。”
张守礼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记住，别让那些年轻的出去闹，就让七老八十的族老们去跪，王锵要是敢动粗，咱们就把事情闹到京里去，说他苛待乡绅、殴打老人，正好落人口实。咱们这叫软对抗，他就是再横，总不能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一群老头子抓进大牢吧？只要这股风声散出去，百姓心里存了疑，他的新政自然就推不动，到时候京里李大人在顺势一推，咱们的地不仅能拿回来，说不定还能再捞不少好处。”
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贴出了两张告示，一张是招募河工的，一张是公学招生的，不到半个时辰就围满了人。听说修河堤不仅管饭还能拿钱，不少流民和受灾的农户都当场报名，不到两个时辰就招了五百多人。公学招生的告示前更是热闹，百姓们听说上学免费，读的好还能领钱，毕业了还有机会去县衙当差，都争先恐后地要给家里的孩子报名，负责登记的差役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街头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拎着竹篮边跑边唱凤阳花鼓的调子：“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丰……”脆生生的童声顺着风飘得老远，听得围看告示的百姓们都笑出了声。
张守礼也混在看告示的人群里，脸上装着和其他百姓一样的笑意，眼底却满是阴鸷。他攥着手里提前写好的状纸，趁着差役不注意挤到了告示跟前，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县令大人者告示写的真好看，可之前丈量我家土地的时候明明多算了三亩，摊丁入亩之后平白要多交不少税，这不是坑害我们这些老实农户吗？”
他这话一喊，周围几个提前安排好的乡绅立刻跟着附和，吵吵嚷嚷说丈量不公，要王锵给个说法。
王锵此时正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里挑事的张守礼，心里透亮得很。他知道张守礼是故意当众发难，若是当场拿出他瞒报土地的证据，反倒容易被他倒打一耙说官府胁迫乡绅，反而落了下风。
王锵抬手压了压喧哗的人群，朗声道：“各位乡亲稍安勿躁，若是有觉得土地丈量不公的，三日后咱们就在县衙门口的校场公开核验所有土地账册，重新丈量有异议的田地，要是真的算错了，本官当场赔礼道歉，多收的税银双倍返还。”
张守礼没料到王锵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就应了下来，心里只当王锵是怕了乡绅群体，不刚当场和自己撕破脸，正好给了自己充足的时间准备后手。张守礼拱了拱手假惺惺地说：“县令大人明断，那我们就等三日后的结果。”说完就带着几个附和的乡绅挤出了人群，匆匆回了张宅。
夜色渐渐笼罩了凤阳县城，城东张宅院的正厅里还亮着灯。张守礼捻着胡须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管事弓着腰给他倒茶，低声回禀：“老爷，下午县衙贴出的告示百姓反向都不错，河工和公学的报名都快满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张守礼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阴恻恻的笑了笑：“急什么，这才刚开始。你一会儿去账房拿二十两银子，去街上找二十个泼皮，就和你之前说的让他们去菜市，酒肆散播谣言，但是散播谣言的内容变成朝廷要收回分出去的土地，招河工目的是抓去当苦役，办公学是抓孩子抵债，另外按照之前说的，把族里那十几个七老八十的族老都青来，明天一早就跟我去县衙门口跪着喊冤，就说丈量土地不公、摊丁入亩赋税太重。咱们先闹这么一出，搅乱百姓的心思，让大家先对新政存疑，等到三日后核验的时候，只要咱们拿得出伪造的地契，再煽动百姓跟着起哄，王锵也是跳到黄河也说不清了。”张守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里都是算计。张守礼站起身拿起那封印着“李”字的密信，凑到烛火上慢慢点燃。橙黄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就将上面的字迹烧成了灰烬，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冷笑。白天王锵没有当场戳穿他的把戏，反而答应了三日后公开核验，在他看来这分明是软弱可欺的表现，不敢真的得罪乡绅群体。“老爷，其他几位乡绅老爷都到了，在偏厅等候。”一位小厮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禀报。张守礼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纸灰吹落在地，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走，去跟各位老爷好好商量商量，三日后的核验，咱们得好好做做文章。我就不相信，到时候十几个乡绅一起发难，再鼓动些百姓跟着闹，他王锵还能稳坐这个县令的位置！”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晃动，预示着凤阳县注定不会平静。
同时晚上，县衙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王锵站在治河图纸前，手里拿着朱笔再上面标注着重点工段，安宁端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轻身说：“李善长和吕本两人我打听了一下，走的的是临淮关管道，看样子是直接回应天，我听说父皇之前已经下旨他们闭门自省，这次送薯种来这里后他们回去就要禁足一段时间了。”王锵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倒胃里，他放下瓷碗，指尖点了点图纸上淮河弯道的位置，对着一旁的二虎沉声道：“他们走的倒是干脆，就是留了这么一堆烂摊子，二虎，你让人盯紧城内的乡绅动向，尤其是那个张守礼，今天他当众发难，虽然中途收回，但是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指不定会在暗中挑事，咱们要提前最好准备。”二虎领命就走了。
王锵看了看一旁的安宁，伸出手握住安宁的双手，略带愧疚的说：“夫人，这一段时间您跟着我来到这里，照顾雄英、我以及朱柏的饮食起居，我也是一直处理凤阳县的事情，都忽略了你，是我忽略了你。”
安宁微笑的摇了摇头说：“夫君严重了，临走前一天，母亲找过我说，你是做大事的人，在这里必有一番作为。夫君我是你的妻子，自然全力支持你的，母亲说过，作为妻子，就要帮丈夫处理好家务事，这样丈夫才能安心的干一番事业，我知道，你来凤阳县后，就像有一番作为，想让凤阳县的百姓吃饱穿暖，我自然是全力支持，我虽然没有母亲的那样的智慧，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照顾好雄英、十二弟以及大家的饮食起居。”在凤阳县的这段时间，安宁一直在幕后默默的帮助王锵，王锵治理凤阳县的时候，安宁一直在默默的照顾大家的饮食起居，王锵看着眼前的安宁发现在安宁身上有一丝丝当年朱元璋打天下时马皇后照顾朱元璋兄弟们家属的样子，王锵站了起来，将安宁抱起，抱到卧室中，安宁惊讶随后羞涩的看着王锵，随即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是窗外的夜色正浓，只有檐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晃着，将室内的光影也拉得微微摇晃。
第二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张守礼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带着十几个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老族走到县衙台阶前，“扑通”一身就跪了下去，手里举着写满“冤”字的状纸，扯着嗓子喊起了冤。十几个老人也跟着哭天抢地，有的说丈量土地时差役故意多算田亩要多收税，有的说摊丁入亩之后家里的赋税比往年多了三倍，引来了不少路过的百姓围观看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