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崩塌之后，三人总算逃了出来。
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山坡，乱石嶙峋间长着几株歪脖子松树，山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苏九歌抱着团子跨出光门的瞬间，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爹爹？”团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声音软软糯糯的。
“没事。”苏九歌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爹爹就是有点腿软，抱紧爹爹好不好？”
团子乖巧地点点头，小脸蛋蹭了蹭苏九歌的胸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秘境里的传送耗去了苏九歌大半灵力，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迈开步子。沈惊鸿跟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两步，眉头便微微蹙起，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舒展开。
苏九歌注意到了。他侧目望去，只见沈惊鸿的面色比方才在秘境中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却时不时不动声色地按一按胸口的位置。
“沈师姐。”
沈惊鸿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嗯？”
“你若有事，不必瞒着。”
“没什么事。”沈惊鸿的声音清冷依旧，“只是打累了，歇一歇便好。”
苏九歌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惊鸿的性子，外冷内热，嘴硬得很。方才在秘境里，她为了护住他和团子，硬生生扛下了那几道妖修的攻击，那伤恐怕远比她表现的严重。
可团子醒了。
小家伙本来窝在苏九歌怀里睡得正香，忽然就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脑袋从苏九歌胸口抬起来，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惊鸿姐姐？”团子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沈惊鸿回过头来，扯出一个笑容：“团子醒了？再睡会儿，很快就到了。”
团子没有说话。她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盯着沈惊鸿看了好一会儿，小家伙的眉头越皱越紧。
“姐姐，”团子的声音变得小小的，“姐姐脸色好白，是不是受伤了？”
沈惊鸿的笑容顿了顿：“姐姐没有受伤。只是打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姐姐骗人！”团子鼓起腮帮子，小脸蛋涨得红扑扑的，“姐姐受伤了，团子知道！姐姐嘴角有血，衣裳上有血，对不对？”
沈惊鸿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触到一片干涸的暗红色。
苏九歌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惊鸿，眉头紧紧皱起。
“不碍事。”沈惊鸿别过脸去，声音冷冷的，“皮外伤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皮外伤才不会流血呢！”团子急了，从苏九歌怀里挣扎着要下去，“爹爹，放团子下去，团子要看看姐姐的伤！”
苏九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团子放到了地上。
小家伙一落地便迈着小短腿跑到沈惊鸿面前，仰着小脑袋，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沈惊鸿的衣角。
“惊鸿姐姐，给团子看看好不好？团子会心疼的。”
沈惊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姐姐真的没事……”
话没说完，团子已经踮起脚尖，小手轻轻按在沈惊鸿的胸口上。
下一瞬，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团子掌心涌出。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它顺着沈惊鸿的衣襟渗入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闷痛在消退，铁锈味渐渐消失。
沈惊鸿的呼吸骤然一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裂开的皮肤重新合拢，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这……”沈惊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团子。
团子收回小手，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姐不难受了！团子把姐姐治好了！”
苏九歌也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团子不普通，但从没亲眼看到她用仙气治伤。那淡金色的光芒虽然柔和，却蕴含着一股极其纯净的能量，纯净到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团子，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苏九歌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直都会呀！”团子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从前没有人受伤呀！姐姐受伤了，团子就治好了嘛。”
苏九歌哭笑不得，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蹲下身，与团子平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团子，这能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不记得了，好像一直都知道？”
苏九歌沉默了。一直都知道，却没有主动用过。若非今日沈惊鸿受伤，这孩子是不是会一直把这能力藏着？
团子似乎感觉到了苏九歌的情绪变化，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怯生生地伸出手，揪住苏九歌的衣角：“爹爹，团子做错了吗？”
“没有。”苏九歌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声音放柔了几分，“团子做得很好，爹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团子的仙气，不仅能治伤，还能解百毒。方才那光芒流过她身体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压制着的毒素，那些因为常年征战而积攒在体内的暗伤，全都在那一刻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能力，若是被外人知道了……
“沈师姐。”苏九歌看向沈惊鸿。
“请说。”
“多谢你为团子着想。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不必多说。”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苏九歌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惊鸿的意思。团子的能力，绝不能外传。今日之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走吧。”沈惊鸿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
苏九歌抱起团子，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山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团子从苏九歌肩头探出小脑袋：“惊鸿姐姐！”
沈惊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姐姐走慢一点嘛！”团子挥了挥小手，“姐姐和团子一起走好不好？”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放慢了脚步。
团子高兴地趴在苏九歌肩头：“惊鸿姐姐，姐姐还疼不疼？”
“不疼了。”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那姐姐有没有觉得痒痒的？”
“有一点。”沈惊鸿难得地回答了一句完整的话。
团子顿时高兴起来：“那说明团子治得好！姐姐放心，团子下次还会给姐姐治好的！”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影子从旁边的草丛里滚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团火红和一抹灰色。
“毛团！小火！雷雷！”团子眼睛一亮。
毛团滚到苏九歌脚边，浑身的白毛还炸着没恢复，显然在秘境里被吓得不轻。小火缩着翅膀，火焰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小声地啾啾叫。雷雷扑棱着灰扑扑的小翅膀，翅膀上的闪电纹路也不怎么亮了。
“本大爷差点就没命了！”毛团气鼓鼓地说，“那只凶兽好可怕！”
小火委屈地蹭了蹭苏九歌的胳膊，雷雷则傲娇地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怕。
团子抱住那团白毛，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火的脑袋：“毛团不怕，小火不怕，雷雷不怕，团子保护你们！”
毛团哼了一声，缩进团子怀里，尾巴还是炸的。小火和雷雷也凑了过来，紧紧贴在苏九歌身边。
小风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围着团子转了两圈，又嗖地飞到沈惊鸿肩头蹭了蹭，然后才乖乖落回苏九歌肩上。
三人几兽继续往前走。团子趴在苏九歌肩头，怀里抱着毛团。
“毛团，你到底是什么呀？”团子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也说不知道毛团是什么呢。”
“哼！”毛团傲娇地昂起脑袋。
“那你敢不敢吓唬惊鸿姐姐？”
毛团看了看走在旁边的沈惊鸿，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团子咯咯地笑起来：“毛团胆小鬼！”
“本大爷才不是胆小鬼！”毛团不满地挥舞着小爪子。
沈惊鸿挑了挑眉。
毛团小声嘀咕：“她身上有股让本大爷不自在的味道，本大爷不想靠近她。”
沈惊鸿一愣，想起方才团子用仙气为她治伤时，那淡金色的光芒流过她全身的场景。
难道是那仙气？
团子拍了拍毛团的小脑袋：“不怕不怕，惊鸿姐姐是好人，不会伤害毛团的！”
毛团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团子怀里。
苏九歌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惊鸿一眼。团子的仙气，连毛团这种不知来历的灵兽都畏惧三分。这个小家伙，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远处，青云宗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高耸入云的山峰，白墙青瓦的殿宇，缭绕在山腰的云雾，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团子趴在苏九歌肩头，顺着爹爹的目光望去，眼睛亮晶晶的：“到家了！”
苏九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嗯，到家了。”
三人沿着山路走近山门，团子已经开始兴奋地张望，想要看看熟悉的师兄师姐们。可今日的山门与往常有些不同。守卫的弟子比平日多了两名，个个神色严肃，站得笔直。
“站住。”守门弟子抬手拦住三人，声音沉稳，“来者何人？”
苏九歌愣了一下：“是我，苏九歌。”
守门弟子定睛一看，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苏师兄，失礼了。”
“没关系。”苏九歌摆摆手，正要带着团子进去，却被守门弟子出声拦住。
“苏师兄且慢。”
苏九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守门弟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沈惊鸿脸上，神色恭敬了几分：“沈师姐也在，真是巧了。方才执事堂传话，说宗主有令，请两位即刻前往主殿觐见。”
“宗主？”苏九歌眉头微皱，“可知是何事？”
守门弟子摇头：“这个，属下不知，执事只说请两位尽快过去。”
苏九歌与沈惊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们刚从秘境回来，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
“走吧。”沈惊鸿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既然宗主召见，不宜让宗主久等。”
苏九歌点点头，抱着团子跟上。
团子窝在苏九歌怀里，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她还从没去过主殿呢，听起来好像是很厉害的地方。
不多时，两人来到主殿前。
主殿坐落在青云宗最高的山峰之上，巍峨壮观，气势恢宏。殿门大开，两侧各站着四名弟子，屏息凝神，神色肃穆。
苏九歌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弟子拦住。
“苏师兄，宗主有令，团子小友可随您入内，但那些灵兽，需留在殿外。”
毛团顿时炸了毛，“本大爷才不是……”就要发作。小火也急得扑腾翅膀，雷雷则不满地啾了一声。
团子连忙安抚它们：“毛团乖，小火乖，雷雷乖，在外面等团子好不好？团子很快就出来。”
小风落回苏九歌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团子，似乎也在等她发话。
“小风也是哦。”团子冲它挥了挥小手。
毛团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小火和雷雷也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缩到了殿门旁。
苏九歌弯腰将女儿抱起，迈步跨入主殿。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正中央的高台上燃着几盏长明灯，幽幽的光芒映照着周围的壁画。壁画上绘着青云宗历代宗主的画像，一个个人物栩栩如生。
高台之上，摆放着一把古朴的木椅。椅上端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藏着无尽的星辰。他穿着一袭青色道袍，手持拂尘，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这便是青云宗的宗主——青云真人。
“弟子苏九歌，参见宗主。”
“弟子沈惊鸿，参见宗主。”
苏九歌与沈惊鸿齐齐躬身行礼。团子被爹爹抱在怀里，也跟着学，小身子一扭一扭的，奶声奶气地喊道：“团子，团子也参见宗主爷爷！”
青云真人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起来吧，不必多礼。”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尤其是你，小家伙，才这么点大就别学大人行礼了，小心闪了腰。”
团子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急。”青云真人的目光落在团子身上，“过来，让老夫看看。”
苏九歌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团子走上高台。
青云真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上团子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下一瞬，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苏九歌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只见青云真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有趣。”青云真人收回手，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团子，“这孩子身上，藏着不小的秘密啊。”
苏九歌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被青云真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夫不是要害她。”青云真人缓缓说道，“只是好奇罢了。这孩子的灵气，很古老，很纯净。她与那秘境，可有什么关联？”
苏九歌将秘境中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他们去秘境寻找能治愈团子体质的灵药，遭遇妖修围攻，危急之时玉佩激发，让他短时间内拥有了化神期的实力，最终秘境崩塌，好在侥幸逃出。
青云真人静静听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隐约感知到团子体内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封印纹，那纹路古老而复杂，蕴含着恐怖的力量。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秘境已崩，不必再追究了。”青云真人缓缓开口，“这孩子的能力，守住便是。”
苏九歌心中一凛，郑重道：“弟子明白。”
青云真人点点头，拂尘一挥：“去吧。”
三人退出主殿。
殿外的石阶上，几只崽崽正眼巴巴地蹲着。毛团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小火缩成一团火球趴在石阶上，雷雷站在栏杆上东张西望，小风则绕着圈飞来飞去。
看见三人出来，毛团立刻蹦了起来，一头扎进团子怀里：“你们终于出来了！”
小火也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蹭了蹭团子的脸。雷雷傲娇地落在苏九歌肩头，假装只是路过。
团子抱住那团白毛，小脸蹭了蹭它的脑袋，又伸手摸了摸小火：“毛团乖，小火乖，团子回来了！”
沈惊鸿站在一旁，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九歌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知肚明，宗主察觉到了什么。
